他的离开,表面风平浪静,内里暗流涌动。与他交好的三家成员不明白叶峡为什么放着好端端的继承人不当,放弃家族提供的一切便利,要当个普通人从头开始。
家族的刁难算是在意料之中,近一年来他倒也克服得很好。如果没有朋友突如其来的病重,他其实可以按部就班地生活,并且生活得很好。
平常针对自己都能从容解决的难题,当针对的对象换成普通人时,叶峡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无能为力。
没有健全的身份,很多普通人能做到的事他却完全没办法。
在试遍任何能想到的办法也没筹集出治疗的费用后,叶峡像往常一样送还在读小学的景殊行去了学校,在十字路口附近踌躇良久,最终拨通了叶家的电话。
叶峡想了很久,觉得还是救人要紧,他知道长辈们必然会说很难听的话,但几句话而已,无关痛痒,他愿意认错,愿意低头,只要他们肯借钱救人。
事实证明,他把他们想太好了。
为了维持异神和术士世界的和平,三家的投入不可谓不巨大,经过千百年的经营,也算是积累深厚,对于资金的管理更是有一套严格的规章。
然而在叶峡提出借钱的事后,当初参与他脱离家族事宜的几名长老,没有一个答应,哪怕这笔钱在他们眼中少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们要证明自己的权威,他们能将一名后辈捧成天之骄子,也能让他落魄流浪于人世,叶峡作为这个忤逆者,他的下场必须要让所有人引以为戒。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年少的叶峡对当时家族的判断并没有错,他们陈腐、傲慢、贪婪,令人作呕。不与之为伍,的确是正确的选择。
可惜双方的地位并不平等。
叶峡有求于他们,他没有哪一刻像现在一样痛恨自己,即使向曾经最为厌恶的一切低头,他也没有半分机会。
这样的焦灼和无力感持续了大约一周,一份巨额汇款单挽救了他的处境,汇款方是来自叶家名下最为知名的旅游产业。
叶峡不明白之前封了他所有生路的家族为什么又突然转变,但时间紧迫容不得他多想,他拿着这笔钱火速去了医院。
持续两个月的治疗后,并没有皆大欢喜的结果,叶峡送走了他的朋友,并承担起了抚养朋友父母的责任。
头一次,叶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初衷是不是对的,他一遍遍地问自己,如果当初没有决定脱离家族,会不会很多事情的结局就不一样?
这种迷茫困惑没有持续多久,在朋友头七那天,他在墓园碰见了叶鸣九。
叶鸣九一直在等他,他先是向叶峡表达了哀悼之情,然后又代表叶家向叶峡致歉,并告诉他,那几个为难他的长辈因为犯禁已经被家族正法,包括叶家主家,也已经做了更换。
叶峡震惊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眼前的大哥是叶家目前的继任,而那笔治疗的费用,也是叶鸣九打给他的。
“你是怎么做到的?”他记得自己当时这样问。
他和叶鸣九不熟,但对他有点印象。不仅是因为他是三家他们这辈最年长的,还是因为……他天分其实并不算出类拔萃。
三家遴选继承人,先天因素决定了一多半,在秘术修行上,不存在什么勤能补拙,因为很多时候,你的天花板,不过是人家的起点。
在他印象里,叶鸣九除了年龄略长他几岁,无论是天赋还是家学传承,亦或是家族内的人脉资源,没有一样比得过他。
他究竟是怎么……铲除了那帮掌权的老东西?
他究竟是怎么……做到了自己想都不敢想的事?
“非要说一个答案的话,我无非是比较能忍耐而已。”叶鸣九是这么回答他的。
“家族并不是一层不变,它时时刻刻都在受内部成员的影响,而当我处在合适的位置时,家族也会因我的意志而转变……大约就是这样一件‘功到自然成’的事情。”
叶鸣九说得轻描淡写,作为曾经继任的叶峡却深知要达成这一切有多么困难。不仅要长远的规划,强硬的执行力,还有最重要的——极其坚定的意志。
他没这份意志,他选择了逃避。
对于叶鸣九代替他做为继任,叶峡心服口服。
再往后,他与叶鸣九达成了私人的约定,叶鸣九承诺保证他普通人的生活,作为交换,他成了三家的外援,必要时候,助他们一臂之力。
雨越下越大。
叶峡趟过了齐腰深的灌木丛,开始背着俞延艰难地朝上爬。因为左手受伤的缘故,他很难兼顾向上爬和维持背后昏迷的人不掉下去。
俞延靠在他背后,水流从他脸上淌下,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
暴雨冲刷着山体,有碎石泥流和树枝不断落下,他本就高度近视,在睁不开眼的暴雨中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以至于爬了很久,上升高度才不足十米。
他做了一些假设,心里也就不可避免地有许多懊悔。
如果不近视,至少他这时候能看得清东西;如果他把治疗类秘术修得再精深一些,至少可以缓解俞延的痛苦;甚至哪怕多学一手正骨,他就能及让脱臼的左手复位,不至于现在还是单手攀爬……
总是这样,在进退维谷攻守失据时痛恨自己无能为力,痛恨自己总是只差那么一点,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放心吧,我不会让你有事。”他又重复了一遍之前对俞延说的话。
他是兄长,是可靠的师友,得力的外援,不该寄望于好运,会有人为他解困。
暴雨之外,远处似乎还有极其轻微的隆隆声,伴随着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近。
叶峡侧耳听了会儿,他耳力不错,很快就听出那是四足动物在雨里奔跑的动静,然而没多久,他就变了脸色。
起初他以为隆隆的声音是来自于云层的雷声,直到那声音越来越明显,他才意识到,这里地势陡峻,土质松散,固体物质细小丰富,加上突然而至的局部暴雨,足够来一场小型的泥石流。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叶峡当即转向,背起俞延朝山体另一侧跑去。很快,湿滑、粘稠的泥水最先到达,他一脚陷进去,一个不稳,几乎要滚下去。
山的顶端似乎有人声,叶峡无暇顾及,尽量稳住身型,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几秒后,那声音越来越大,他才反应过来,那是在叫自己。
“哥!哥!”
是殊行的声音!
叶峡抬起头,暴雨淋漓而下,周围的一切在他眼里只剩下模糊不轻的影子,他一侧的上面,大量泥沙裹挟着岩石树枝滚滚而下。
“哥!快跑!”景殊行急得大喊。
他在另一侧高处看得一清二楚,如果躲避不及时,毫无疑问两人都会被泥石流埋进去。
“你在这儿别动,交给我!”女人斩钉截铁道。
景殊行一转脸,文狸已经手脚并用地跑了过去,而他姐姐居然抓起一捆行军带,毫不犹豫地顺着泥石流滚落的方向跳了下去。
“姐!”景殊行被她这一跳吓变了脸色。
叶峡此时脚深陷泥里,他抱起俞延,正要将他抛到安全的地方时,听到这声喊叫,下意识抬起头。
模糊的视野中,身手矫健的使徒四肢并用,正向他惶急地跑来,眼里幽绿的光分外显眼。
而最近的那个人一身纯黑的工装,维持着侧滑的姿势火速朝他靠近,动作干净利落行云流水。直到大约还有两米的距离时,那人猛地一弹身,一跃而起,张开双臂扑向他。
是景姝。
她浑身滚满了泥,几乎看不出来原本的长相,在泥石流即将降到他们附近时,景姝已经落到他身侧,借着惯性将两人扑到远处,这时,泥石流滚过他们刚刚站立的地方。
“别慌,我来救你了。”
这是在倒地前,他听见景姝说的话。
————
“俞延!俞延!呜呜呜!”
一听见好兄弟终于得救了,云升直接一路泪奔过来,推开房门时才发现里面居然还站着三个人。
“嚎什么嚎?人没出事呢,能不能盼你朋友点儿好?”叶轸抱臂在前,啧啧无语。
听到这话,云升吸了吸鼻子,将那点眼泪憋了回去,“叶大哥,俞延有没有哪里受伤啊?”
叶鸣九摇摇头,在带着景姝找到叶章他们这一队的踪迹后,他们又遵照罗盘的方法试图寻找俞延和叶峡两人。
然而宝盘需要亲缘的血为引子,这里没有俞延和叶峡的血缘亲属,只能用他们使用过的物件,给搜寻增添了不小的难度。
好在景殊行提到文狸懂兽语,于是经过将近一天山上山下两方面的排查,终于在傍晚时分一侧陡深的溪谷里找到了他们。
俞延躺在床上,呼吸均匀,刚开始回来时他在发烧,体温一度接近42度,最后又莫名其妙地降了回去。叶鸣九草草看过,虽然破碎的衣服上有不少血迹,但年轻男孩的身上却并没有明显外伤。
他直觉有哪里不对,正要仔细检查时,景姝却突然进来,示意他先出去。
景姝主修治疗类秘术,加之本来也是警队队医,对救人比他在行。虽然满心疑虑,但叶鸣九仍把房间让给了女人,自己则去探望叶峡。
和俞延截然相反,叶峡外伤多得吓人,加上长时间精神紧绷,明明已经非常疲惫,整个人却仍然呈现出异常的亢奋。直到留守施工地的医生为了给他肿胀变形的左手腕复位打了支麻药,他紧绷的身体才松弛下来,陷入沉睡。
而叶鸣九这时来看望俞延,其实比云升他们早到不了多久,正撞上景姝要出门。
她一手握着手机,听内容好像是叶千重要过来,正在用各种粗鄙之语喷电话那边的男人。
不知道两人谈到什么,他刚一进来,景姝突然挂断了电话。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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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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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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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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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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