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延愣了愣,看了看身旁的溪流和滩涂,又望了眼视线尽头石壁上的两截地皇半身像,“这里也是真实存在的?”
“不,我是指在空间断裂前,神像所在的空间,也就是你们以为的第三层。”叶峡解释,“那里是真实存在的,你在神像看见的一切,都是构筑在山体里本来的一部分。”
“那你怎么解释真实存在的空间为什么会断裂?”俞延问,“总不会说空间是活的,咱们在的地方能像电梯一样把我们带上来吧?”
叶峡点点头,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俞延惊得张大嘴巴。
“不是吧?”他觉得这个超出了自己想象,“我……我就随口乱说的,居然猜对了?”
“因为这里……”叶峡抬眼看他,“并不单单只有地皇。”
长久的沉默,久到空间内只听得见溪流潺潺的水声。
“什么意思?”俞延皱起眉头,“你跟叶峡哥废了这么大劲不就是为了山里的地皇殿么?突然说不只有地皇是什么意思?”
“你听说过五行神么?”叶峡不答反问。
“知道,你们三家的信仰,听孙同学说是主宰四季轮回万物更生的真神。”他道。
“我已经不是三家的人了。”叶峡纠正完,又问,“你知道是哪五位么?”
他表情始终如一的平和,俞延被他这老师提问的架势弄得突然有点焦躁,抓了两把湿漉漉的头发。“不知道。”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中央后土,他们就是‘天枢’,三家代五行神痣天之正,所以又称‘持天枢’。”
俞延不置可否:“这跟地皇有什么联系?”
叶峡没有回答,只是笑着瞥了眼他身旁的八仪。“你不是好奇她的身世么?她的出生,与五行神脱不了关系。”
叶峡说完后,静静等待着俞延的反应,见他神色如常,于是恍然,“原来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八仪的诞生跟五行神有关。”见八仪急切地想询问,他拍了拍少女的手,示意日后会跟她解释。“叶峡哥的意思是,这里除了地皇外……还有某位五行神?”
“不至于。”叶峡失笑道,“这种创世等级的真神,早已经脱离了形体的束缚,自在游于天地间,是不可能还拘泥于某山某殿之中的。”
“我的意思是……”他郑重道,“这里存聚着极强的后土神之力。”
“后土神?”
叶峡点头:“这也是我在挖掘出的拥有文字图形的砖石器皿上解读出来的,地皇神力与后土神力较为契合,但大约在数百年前,不知是出于何种原因,三家内的一位造诣极高的先祖将大量的后土神力埋藏在地皇神殿之中。”
“无论是地皇还是后土神,对于土地衍生出来的一切造物——岩石、土壤、灰尘,都有着绝对的控制能力,这也是造就这座山体内活空间的基础。”
这份消息的冲击丝毫不亚于刚才,俞延默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消化完。他不禁望了望身旁的八仪,有些害怕她因为这些信息触动对过往的记忆,突然出现之前那样的病痛。
八仪也在沉思着,见主公望向自己,露出一个笑脸,手轻轻搭上俞延手背。
他正要说话,这时一段梦里出现过的场景忽地闯入他的脑海。
他猛然想起五名仙人飘飘立于云巅的画面,他们的中央是一片空白,直到每位仙人抛出了一样东西,空白处才渐渐有了人型,那应当就是八仪诞生之初的样子。
“无垠沃土为发肤,给她沉思。”
说这句话的仙人是一名女性,头顶宝冠,金革玉带,宽袍衣饰如云霓般鲜艳夺目,鬓边垂下的长长珠结随着高天之风轻晃。
是一张年轻女人的脸,面容敦厚,望之可亲,她抛出一团纯黑的泥土,注视着中央的双眼似乎怀着无尽的慈爱与悲悯。
纯黑的土,是沃土,沃土化为少女的发肤,成了她肌体的一部分。
“主公?”八仪见他两眼放空,不禁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怎么啦?”
俞延愣了愣,视线移到八仪乌黑的长发白皙的皮肤上,这美丽的皮相,原本的样貌却是一团无尽的黑土吗?
“没什么。”他摸了摸少女的发顶,对她微笑。
刚才插入的关于梦境的记忆来得突然,他大胆猜测,抛出黑土的女仙人应当就是叶峡哥口中的五行神之一的后土神。
可毕竟只是他的猜测,俞延话到嘴边,又忍了回去。
倒是叶峡注意到他犹豫的脸色,便问道:“你有什么要分享的?”
“没什么……”俞延低下头,目光触及八仪左脚的黄铜铃铛,忽地想起来一件事,忙问道,“叶峡哥,你是不是能破解字条上的文字了?”
叶峡当然知道他说的是哪个字条。“感谢我的校友和恩师,我已经基本掌握了解读这种文字的能力。”
“非要分类的话,这种文字应当是属于钟鼎文,也就是你们历史书里提到的金文,起于商代,盛行于周,上承甲骨,下启篆文,大多刻在青铜器钟或鼎上。只是文字的转变不是一朝一夕之间就能完成的,从甲骨到金文,中间也是有着其他的流变,你给我的字条上,就是钟鼎文流变中的一种。”
“专业。”俞延不禁夸道,“本来还想着等找到叶峡哥你后再带你上去帮忙看看的……”他看了眼八仪,“现在看来,应该不需要多此一举了。”
叶峡抬了抬有些破了的眼镜:“怎么了?”
他一问完,就见俞延低下身,轻轻将八仪鲜红的裙摆掀起一角,露出被红裙挡住了的右脚。
“叶峡哥,能帮忙看看这咒印上的文字是属于你说的这种钟鼎文吗?”
叶峡见到的一瞬表情突然严肃,他脱掉外套折叠好,轻轻托起八仪的脚跟,自己则半跪在地,仔细观察着上面的文字,一边看,空出的手一边捡起碎石在潮湿的泥土上临摹写画着。
“你判断得没错,是一样的文字。”放下少女的脚踝,皱起眉头,“能说说八仪这个咒印是哪来的吗?”
俞延组织了下语言,将封龛大典上出现的大战的前因后果仔细地讲给了叶峡。当然,出于对叶千重的承诺,他掩盖了徐月洲与重哥的亲属关系。
“原来孙主家逝世后居然出了这么大的事?”叶峡听了也是惊叹不已,“难怪小桐没跟来,想必现在祖庙山上,一定有很多要忙……等等!”
他说到这儿突然止了声:“你说的栗发青年,是不是之前毁了连山地宫,又在火车过境宿兰山区夺取中天皇君神力的男子?”
“是一个人。”俞延如实答道。
“这个人不知因为何种原因,将使徒鸦犀变成了与他相同的外貌?”叶峡缓缓说着,“被他融刻过的使徒,在山上阻击了大多数巡夜的术士,最后却被千重拦了下来?”
“……是的。”
俞延听他这么寻根究底的问,心中突然有些发虚。
“你说这个青年自称徐月洲?同时也是带走灵龛中的异神并将使徒们发给普通人的罪魁祸首?”
俞延直觉叶峡应该察觉出了什么,但话说到这一步也是骑虎难下,只得点点头。
“徐月洲?”叶峡又重复了一边,眉头越来越紧,“他还没死?他居然还活着?”
俞延面色惊了惊,脱口而出:“你认识他?”
说到这儿,叶峡却叹了口气。
“虽然直到这事儿迟早会被发现,但现在还没到传遍三家的时候……你伸出手来。”
俞延不疑有他,伸出手去,叶峡并起两指,在他的手心画出一个符篆,一笔连成,没有停顿。
在符篆生效的一刻,手心有浅金的光芒一闪,八仪猛地转过头,拼命扑向俞延的手抓住,力道之大,几乎要把他的手指拗断。
八仪浑身涌起血红的灵力,她用力地搓着主公的手心,可哪怕手心都搓得通红,上面的符篆仍旧纹丝不动。
俞延不知道八仪怎么突然这样,想张口,却发现自己舌根像是被禁锢住了,没法吐出一个字。
霎时间,长戈出现在八仪手中,她提着兵器,长戈锋利的尖端骤然抵在叶峡的咽喉。
“解开!”她怒道。
“只是初期的不适,他没有危险,要不了多久就能恢复言语能力。”面对发怒的最强使徒,叶峡面色如常。
似乎为了印证他的话,俞延咳嗽了两声,勉强控制着僵硬的舌头,说出几个模糊的字音。
“你……为什么……是不是……”
“我是在跟你们差不多大的时候动了脱离三家的念头,可直到我如愿以偿,才发现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叶峡笑了笑:“我离开了三家,三家的一切却无时无刻不在影响我,如果只是靠着一厢情愿,我是活不到现在的。”
他没有理会八仪的威胁,径自穿好外套,从容地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
“就当是我太过谨慎了,接下来我要说的话,除非我解开这个咒,否则,你只能烂在肚子你,我说得是字面意思的烂肚子。”
“因为……”俞延说得很慢,重复了他刚才的话,“‘没到传遍三家的时候’?”
“是的,是的。”叶峡点点头,“我与你相识太短,光靠一厢情愿的信任并不能改变什么。虽然很过分,但我希望你理解我的做法,只要你不把这些话说给外人,你是不会出任何事的。”
俞延自嘲一笑,断断续续说道:“你还……愿意……要跟我……交流?”
“当然,我们接下来还有很多需要合作的地方,别担心……”他读懂了俞延脸上的担忧,笑道,“上死下生,他们不会有危险,危险的……只有我们。”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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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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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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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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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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