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全是,”俞延说,“八仪丢了,我要找她回来,想问问孙同学知不知道她在哪儿。”
“八仪在我们这儿……”俞延没来得及高兴,良赭又接道,“不过主公刚刚带着八仪出去了。”
“带八仪出去了?”云升凑过去问,满脸不理解,“她怎么不带你?”
良赭抿着唇,没有立刻回话。
“我没有资格过问主公行踪,”他看向俞延,“如果你想找八仪,可以试着召她过来。”
“可我之前明明召不出八仪。”
“主公已将她从拘禁的容器里解救出来,你可以再试试。”
听到这话,俞延高兴之余又有些不安,他怀着忐忑的心绪,将手指按向脉搏处的铜羽人纹,稍一动念,纹样发出阵阵红光。
“八仪?”他轻轻唤了声。
没有任何反应。
“还是不行。”他神色失望。
良赭微微蹙眉,“你们结了血契,应当能互相感应方位。”
俞延闻言,又重新按向印纹,脑海中意念转动,却没有任何感应为他指示方位。
“这个也不行。”他道。
此话一出,良赭面色沉了下来,既然八仪与主公同行,俞延却被断掉了和八仪的一切感应,这实属不该。
莫非主公出了什么危险?
此念一起,他迅速感应了一下孙井桐的方位,随即对俞延他们道。
“我带你们过去。”
————
孙井桐站在主院最里处的殿前。
这个殿没有名字,但要想进来,必须从主院入口出发直往里走,连过三重门,前后距离不可谓不远。
她刚一离开,正殿大门就在她背后徐徐关上,因为阵法设计得精妙灵活,即使没有专人看守,殿本身也拥有着非常高的机动性,能自觉阻隔一切来犯者。
三家世代守护的异神灵龛,尽在此处。为表尊敬,无名殿的台基是要高于三家祖庙,殿前甚至还设置了单层的汉白玉石须弥座。
孙井桐走下台阶,在左侧的璎珞柏下等待的老人迎上前去。“八仪在里面?”他问。
见她点头,孙四爷缓和了神色,“还好还好。”他不无庆幸,“还好你爷爷临走前给我留了进三重门的特权,趁叶景两位主家还没到,你赶快把八仪收下吧。”
孙井桐皱起眉,没有回话。
见她明显不配合,四爷面上阴云涌起。
“你天资超群,就该把最好的留给自己,这样才不算白费我们心血。”老人道,“别谈你所谓的友情,那小子你根本就掌控不……”
“我跟俞延他们是朋友,”孙井桐冷冷打断他,“我为什么要掌控他们。”
四爷闻言嗤笑一声,“行,行,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反正我说什么你也不会听,但我必须告诉你,你现在能倚仗的只有我们这些老家伙,而不是外人!”
“知道你爷爷怎么死的吗?”他忽地压低声问,“他从景家返程,是在中途突然死亡,你大伯去看过了,他死相平静,没来得及召使徒出来,因为他经络里的血液全部结块固化,是在瞬间就停止了流动。”
孙井桐知道他意有所指,“鸣九大哥不是那样的人。”她道。
叶鸣九,在叶峡脱离家族后叶家选出的继任者,使徒是霜雪神滕文,传说能六月降飞雪,冰封数十里。在瞬间封冻一个活人算是轻而易举。
“不管叶鸣九是不是凶手,小桐,我就问你,你想以后也是这个下场吗?”老人低声呵斥。
“够了!”孙井桐怒道,“历代主家几乎七成不得善终,每次主家更位都会动荡一阵,我们已经承受不了更多的意外,三家的有些规矩……该变了!”
“臭丫头,我比你清楚!”四爷忽然提高声量,将她的声音压下去,“那你说怎么做?你能整合三家所有人吗?你有这个能力吗?你知道你才多大吗?你甚至都还没成人!你连家里的事务都没完全接手,你告诉我,你能怎么做!”
意料之外,孙井桐收敛了怒容,神色格外平静。
“我会证明给你们看的。”她淡淡道,“你们总会看到那么一天。”
“最好是这样。”四爷也无心再吵,灰黑发浑的眼睛瞥了她一眼,“忘了提醒你,你妈妈那边有些人的心思……”
“我知道。”孙井桐打断他,“您该走了,再留在这儿他们会起疑的。”
“行,我不说了。”四爷重新戴上单边眼睛,阴郁的神色被掩盖了几分,临走前说,“你知道轻重,就自己看着办吧。”
见四爷走远后,孙井桐重上台阶,她一站上去,殿门便朝两边缓缓展开,走进去没多久,门又在后面徐徐合上。
室内顿时昏暗,仅有十几盏长明灯照出一片光亮。
“你怎么才来啊,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
八仪转过头,手里的彩雉羽扇正扇着风,语气有些娇嗔。
“这里好闷,咱们什么时候出去呀?”
正中宽阔的紫红砂页岩浮雕石屏风将空间切割成两部分,八仪站在屏风前,两旁的长明灯将她的脸糅合成一片暖白,她的眼睛在灯火的映射下如同淌着泠泠的清流。
孙井桐走向她,靠近的光源驱赶了身上部分黑暗。
“你很害怕吗?”她问。
“我不害怕,”八仪彩雉羽扇支着下巴,蹙着秀气的眉,“就是就觉得怪怪的。”
“怪?”孙井桐问,语气却毫无波动,“哪里怪?”
四周都是高高安置的灵龛,各式异神的小像被放在中央,外层浮动着流动的金色符文。八仪想了想,指向其中某个灵龛。“这里为什么是空的?”
孙井桐摇头,“是封印不在了,仅有雕像在里面,看起来就像空了。”
“大家以前在这里?”
“对,他们以前都住在这。”
“我也是嘛?”
“不”孙井桐否认,“你跟他们不一样。”
她说完拉起八仪的手,绕过砂页岩屏风,走到后面的空间。
“这就是你。”她指着一座灵龛说。
不同于屏风前面灵龛的环绕状摆放,后面则是由一整面高墙为依靠层层累积而起的金台,高低起伏,错落有致。
神像的摆放位置极为讲究,最上面为高大的五行神,是掌管四季轮回万物更生的真神,不可能为凡人所拘束,故而没有设置灵龛,仅造神像作为供奉。最新开辟出的位置是留给中天皇君的灵龛的,要不是连山密宫的神像被毁,神力无处安置,神君本也不必屈就在这里。
八仪走上了高台,朝孙井桐指示的位置靠近。
灵龛里静静伫立着少女雕像,乌黑长发高绾,饰以骨簪玉石,暗红绣黑夔龙纹的直裾长袍曳地,怀抱雉羽,身姿绰约,双眼微阖,神态凛然。
雕像精工细作,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她就会抬起眼,向你款款走来。
八仪忽然觉得喘不过气。
她下意识想躲避,或者错开目光,可脑海中有某种意志却引着她往前看。她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的灵龛,近乎呆滞地开口。
“这……这是我么?”
她声音轻飘飘的,迟疑又困惑。
“这真的……是我么?”
“八仪。”
孙井桐的声音从她耳边传来,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站在了八仪身后。她侧过身,垂着深棕的瞳仁看红衣少女,注意着对方每个细微表情的变化。
“八仪,你碰碰它。”她说。
此话一出,仿佛心中某根弦被拨动,八仪心头一颤,像是受了蛊惑似的,不由自主地朝前伸手,洁白的指尖触碰上雕像的头部。
“好奇怪。”八仪蹙着眉头,只觉得有酥酥麻麻的东西正从雕像向她传递过来,说不上舒服,但也并不难受,“这是什么……”
她身侧,孙井桐彻底闭上眼,并指于眉心,霎时间,少女的身体朝后倒去,有神魂从她的躯壳上方涌出,直奔向八仪体内。
「禁术·神居」
瞬间,八仪痛苦跪倒在地,她感觉自己好像被劈成两半,两股力道在脑海里相撞,传来撕裂般的痛感,她扯着自己的头发,声嘶力竭地哭嚎。
“出去!”她放声大叫,瞳仁一阵阵浮起金色。
孙井桐的意识刚寄居在八仪体内,就遭到八仪自身精神力疯狂的碾压。
不同于上次在良赭体内男人对她毫无保留的接纳,八仪的精神世界极其动荡,她在里面甚至无法集中五感进行探查,八仪在对她的意识在强烈排斥。此时孙井桐完全无法与八仪进行沟通,只能在不停震荡的使徒体内争分夺秒地聚集精力进行勘探。
她的精神游过最为不稳定的头部,开始朝下探去,这时,压制在她意识上的精神力骤然一松,五感瞬间复原。
八仪在外面的痛苦哀嚎她已经听不见了,视觉里从未见过的景象逐渐显出。
孙井桐震惊得无以复加。
这是由一团团清透的水、黝黑的泥土构成的世界,其中交错着无数树木的枝桠,每一个部位细微的运动,都会通过枝桠传导,影响着下一个部位,直到传到一切的枢纽,又从那里传出。
而中心的枢纽,是由青绿的藤蔓和健壮的枝桠织就的巢,青水和黑土像是怀抱婴儿的母亲,将巢包裹其中,巢的中心是枚晶莹剔透的血红宝石,心脏一样起搏。
宝石是活的,每一秒都在改变着自己的形状,从它那里传达出来的指令最终下达到枝桠末尾的青水和黑土,这时,世界里就会喷出银白或是金黄的蒸汽,像是升华的金属,灼热得能杀死一切不属于这里的东西。
她是什么?
孙井桐心神震动,接连而来的恐惧笼罩着她。使徒成为异神前绝大多数只是凡人中的奇人异士,极少数为有人形的飞禽走兽……可八仪不是其中任何一种。
她……究竟是什么?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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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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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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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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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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