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景象渐渐与连山密宫那晚重合,他想起他托起鸦犀被击飞的身体,鸦犀站起来后对他说的那句话。
“您是我的倚仗。”
“是啊,你说得没错。”他喃喃自语,“我才是你们最大的倚仗啊。”
他抬起头,对着不远处的俞延笑了笑,“又见面了,小子。”
“我也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你,”此情此景,俞延实在笑不出来,“但也能理解,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吧。”
叶羌朝前走出一步,在他后面传音勉强站起身,跟在他身后。
“你还是这么能说会道,真想把你舌头割了拿来泡酒。”
“如果你不嫌恶心的话。”俞延盯着他,脸上没有半分喜色,“那就来拿吧。”
叶羌猛地伸出手,并指直指向传音心脏。传音重伤的身体猛地一震,跟随着他手指的动作浮上半空。
霎时间,无数漆黑的羽毛骤雪般纷纷扬扬落下,又仿佛被无形的风托住,随着气流呈螺旋状上升,传音被包裹其中,闭眼垂目,如洁白的蚕外长出黑色的茧。
俞延觉得这黑羽有些眼熟,他望着,黑羽渐渐与孙井桐之前拿出的那根沾了铜锈的黑羽重合。
“是你!”他猛地意识到,“昂云大厦那晚,是你!”
不是疑问,是肯定。
叶羌笑了笑,“当然,除了我,还能有谁?”
积聚的黑羽越来越厚,传音的身影彻底被掩埋其中,他并指一挥,巨大的能量从里面绽开,无数炽白的光线从黑羽构成的外壳缝隙中射出,最终炸裂开来。
罡风四扫而过,整片树林里狂风大起,响声不绝,漫天的树叶哗哗落下。
八仪紧紧靠着他的胳膊,在几乎将树连根拔起的大风中给了俞延立足之地。即便被这风吹得睁不开眼,他仍对叶羌喊道:“徐月洲!你是不是叫徐月洲!”
叶羌有些诧异,猛烈的风吹起他栗色的短发,他竟笑道,“这名字怎么被你翻出来了。”
“我问你是不是!”
黑羽外茧彻底碎裂,叶羌迎着白光看去,语气轻得似乎要散在风中。
“你觉得是,那就是。”
俞延忽地想起那个叫李南浦的年轻人,他比自己大不了几岁,是大学刚毕业的年纪。后来孙井桐调查过,他与父母关系并不好,生活资助全是由一名徐姓男子资助的,根据他的社会关系得知,对于交好的朋友,他会在他们面前对这位徐大哥赞不绝口。
李南浦死的时候只有他们这些陌生人在身边,太阳穴插着的羽毛洞穿了他的脑子,他的死因,和他口中的徐大哥脱不了干系。
“是不是你,”俞延问,“叫李南浦的人,他的死……也是和你……”
“当然。”叶羌回得很理所当然。
“为什么?”俞延声音大起来,几乎盖过狂风呼啸的声音,“你资助他读书生活,就是为了那天晚上杀死他吗……”
他话没问完,忽然止了声。
那边,黑羽外壳里的白光骤然熄灭,零碎的黑羽簌簌落下,浑身洁白的女人从漆黑的茧里走出,化蝶新生。
女人的长发和眼睛仍然是透白的颜色,然而长袍已经消失,如石膏般的四肢袒露出来,她弓起身子,耸动肩膀,肩胛骨下面咯咯作响,两对纯白的羽翼刺破皮肤血淋淋地伸展开来。
她的眉心忽地裂开一道缝,血红的螺旋眼从里面显露出来。
传音……不,已经不是传音了。
无论是螺旋眼的视灵,还是背后的两对翅膀,这都不是传音这个使徒应有的特征。
“你把另外的使徒……”
“他叫鹫眼,是有鸟类特征的使徒,有一只很厉害的视灵……”叶羌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可惜啊,他的视灵被人捉住了,所以他也就没了用处。”
俞延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所以在你眼里,你养过的,无论是人还是使徒……”他喉间一梗,“都只是消耗品。”
“不然呢?”
年轻男子转过头,语气再理所应当不过。“鸦犀说过,我是他们的倚仗。我给了他们生,再收回他们的生,不可以吗?”
他说着摸了摸下巴,思考起这个问题,“他们本就是要死的,我让他们生,又拿走,中间那多出来的年份不就是他们白赚的吗?”
“你觉得你亏了?”
“是挺亏的,”叶羌说着,竟笑出了声,“不过做好事嘛,难免吃点亏。”
“好事……”俞延咀嚼着这两个字眼,只觉得分外讽刺。
叶羌张开双臂,翼化的传音浮在他头顶,他笑着,接纳她的新生。
“天生万物为我所用,这不就是他们持天枢最高的追求——‘天之正’么?天人合一……”他悠悠叹道,“就该像我这样啊。”
叶羌说完收回手,看着不远处的俞延。
以往他这番话说出来,不是有狂热的崇拜者用憧憬的眼光仰视他,就是如过去的伙伴那样震惊愤怒,对他嫌恶万分。
可那边的小子没什么反应,他这次没戴眼镜,没有镜片的阻隔,那深色的眸子就这样直勾勾地看着自己,平静得如无波的古井。
“你听说过一句话么?”俞延忽然问。
“什么?”
“叫‘歪嘴和尚念不出正经’。”
叶羌刚才还满是笑容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
“好……好……你们一个个的……呵,还真是好样的。”他连说了几个好字,面上带着讥讽,越来越难看,“不过无所谓,我想要的,终究都能得到。”
他说着,缓缓扬起手指,半空中的翼化传音似有所感,朝他指点的方位飞去。
见对方使徒有所异动,八仪横戈在手,挡在俞延身前,严阵以待。
“别紧张,我不是针对你……”叶羌深深地看了眼八仪,脸上浮出陶醉的神色,“我是说今天在座的每一个人,今天都在劫难逃!”
俞延抬头望去,上空的翼化传音张口,有无形声波从她身前一圈圈荡开,她十指相贴,念诵着他听不懂咒文。
而以她为中心方圆百里的宿兰山境内,有着共同主公的使徒们纷纷驻足,听候这统一的命令。
叶千重半跪在地,他捂着胸口,只觉得心脏的跳动声剧烈地都快蹦出来了,这已经不是正常人应有的心率。
他的周围,五名使徒围绕着他,有一名已经倒在地上,余下四个身上大大小小都受到了伤害。他的法器上蚀刻的咒文对这些异神而言就是剧毒,如果操控得当,他是有机会突出重围的。
应该是本该有机会。
眼前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叶千重只听得见自己粗重的喘息,汗水湿透了他的头发,大颗大颗从额头上流下来,他的眼睛前所未有的疼痛。
他摸了摸,眼睛周围已经有经络开始鼓起,传来一阵阵的胀痛感,他头痛愈发厉害。
果然……靠禁术借来的力量终究是有极限的,如果能……
他看着被他打倒在地的那名使徒,不禁舔舔嘴唇,眼睛淡金的光更亮了几分。
如果能更进一步的话,会不会……
尚且站立的四名使徒在他周围逡巡,不敢贸然上前,就在他们准备一拥而上时,连续如敲鼓一样的振响同时从他们耳边传来。
是主公的命令!
在听完传音发来的命令后,四名使徒互相看了一眼,同时离开。
叶千重抬头,顺着四使徒离开的方向望去,正是停滞火车隧道所在的方位。
不能让他们这么过去!他勉力支起身,才走了几步,就踉跄着栽倒在地。
他深深地喘着气,禁术已经透支了他所有的体力,现在甚至连站起来都无法做到。
不知在地上趴了多久,他转了个方向,朝着倒下的使徒一点点爬过去。
————
“主公!”
良赭松开手,因为孙井桐的苏醒欣喜,确认每一个伤处都被治好后,他扶起怀中的少女,等候着她接下来的命令。
孙井桐站起身,她现在样子虽然狼狈,但身体的确好透了。她偏过头看了眼自己的使徒,手指在空中几度起伏,挥向良赭的脸侧。
本来安静的四周瞬间有了人声,良赭触了触耳朵,因为短暂的失聪再获听觉而有些不适应。
“先这样吧,等回老家后我再找人给你治好。”她淡淡道,“你过来前把密骨匣放在哪儿了?”
“交给了您的堂姐。”良赭如实回答。
孙井桐点点头,“事不宜迟,先去休姐姐那边。”
在她和良赭赶来之前。
孙休和云升却是在面临一场恶战。
“妈呀!这几个使徒怎么好像打不死啊!”云升一边叫唤,手里的电击枪持续放射高伏电流,黑不溜秋的使徒被电击后虽然暂时会倒地不起,但没多久仍会爬起来朝他们靠拢。
回禄被缠得烦不胜烦,即便中途已经放过两次阳炎吹炙,这几个使徒在被融化后仍会快速聚集在一起,向他们爬过来。
有一个朝着孙休奔过去,云升上去就是一脚,“你们死不死啊!”他发泄似的吼道。
话音刚落,几名使徒跟被施了定身咒似的,居然呆呆地立在那里,全无动静。
“啊这……”
云升完全摸不着头脑,和自家使徒及孙休姐互相大眼瞪小眼。
“这……不会是我喊话起了效果吧?”
就在他说话的间隙,那几个使徒身体忽地化为一片漆黑,还没等他们反应,使徒身体忽地爆裂开来,大片大片浓稠漆黑的液体铺天盖地落下来,溅在他们身上,渗进包里和匣子的缝隙里。
像是活过来的沥青。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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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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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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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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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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