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忱看了一眼表，中午十一点半。
这个已经快七十的老头儿竟然在家里酗酒。
回迁房不大，就是个一室一厅的户型，但原本是客厅的位置也放了一张床，曾庆余酗酒的小桌子就摆在了床上。
听见了动静，卧室的房门打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蓬头垢面地探出个头，“谁啊？”
陆忱和江白坐在老旧的沙发上闻声看去，盘腿坐在沙发上的曾庆余不高兴地说：“你看，你们把我儿子吵醒了，他刚下夜班。”
陆忱和江白对视一眼，江白站起身来，“我们是肃州市公安局的……”
江白的一句“来找你们打听点情况”还没等说出去，对方就砰地一下把门关上了。
力量之大，速度之快，门板差点没拍江白鼻梁上。Χiυmъ.cοΜ
江白：“……”
“他又没进过局子，你们有什么问他他也不能知道，问我就差不多行了。”
曾庆余坐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烟盒和打火机来，递给陆忱和江白，“来一根不？”
“不了，”反正现在出不出卧室一会儿都是要跟他们走的，陆忱并不执着于这一时半刻。
说话间他打量着这个用家徒四壁来形容都不为过的家，莫名地理解了“六旬老头儿去邻居家盗窃”这件事的作案条件，他不动声色地询问：“就您和儿子住这？”
“还有我老婆子，”曾庆余不管陆忱他们，自顾自地点了根烟抽起来，烟雾迷蒙中，他看着对面那已经被烟熏得微微泛黄的墙壁，“我孙媳妇生小孩，她去看孩子了。”
……孙媳妇生小孩。
不到七十的老爷子已经有了曾孙，而他也已经四十多岁的二儿子甚至还没成家……世界的参差在曾庆余他们家表现得淋漓尽致。
江白张张嘴，他坐了回来，并在震惊中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您的曾孙吗？那您怎么不去看看？”
“那么点儿大的娃娃，成天哭唧唧的，有什么好看的，再说，要我也去了，钱是不是得给双份？”曾庆余看了江白一眼，他并不忌惮警察，或者说他这个年纪已经什么都不怕了，“我家什么情况你们也看见了，当初我在局子里蹲的那半个月，你们应该把这些玩意都调查得很清楚了，我连吃饭都费劲，哪有钱再给小崽子包红包？”
他说得理所当然，理所当然地让江白再度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参差。
江白其实想问他，没钱给孩子你怎么有钱在这里喝酒，但这不是此来的目的，江白把话噎回了嗓子里。
“是这样的，”陆忱自己也抽烟，但他还是头一次被别人的二手烟呛到睁不开眼睛，他开口，决定速战速决，“我们来这一趟，是因为有个案子需要您这边配合我们调查。”
“我猜到了，但我在那次之后没再偷过谁。”老头儿吐着烟徐徐地说道：“你们应该知道，我不怕蹲号子，我这一把年纪了，我在那儿等死都一样，里面管吃管住，除了不管烟酒，没啥不好。”
陆忱看着他，“不是盗窃，是一起杀人案。”
曾庆余抽烟的动作倏然顿住了。
他莫名其妙地转过头来，好似听了个笑话，“杀人？你看看我这个样子，我还能杀谁？”
“没说你杀，”陆忱面色不善地打断他，“但你的Y染色体跟我们在证物上提取到的是一致的。”
他这么说完，又觉得跟老头儿说这个他听不懂，于是简明扼要地解释，“也就是说，你家族中的某个男性成员，有可能与这起杀人案有关。”
很难评老爷子喝成这个满屋酒气的样子了，此刻竟然能在惊骇中神色清明地分辨，“我两个儿子也不可能杀人！”
“杀没杀，不是靠嘴说的。”陆忱朝江白偏了下头，江白会意地从文件包里拿出一张名单，陆忱边说边把名单给了曾庆余，“我们查了你家族中的男性成员，你联系这些人，让他们今天下班之前到市局鉴定中心配合我们做个口腔拭子采样，如果跟你们没关系，检验结果出来后自然没你们什么事了。”
曾庆余把烟叼在嘴里，把名单凑近眼睛，仔细去辨别上面的那些人的名字。
末了，他指了指表格中间的那一栏，“行，上面别的人我能找着，让他们去配合你们做什么检验也没问题，但这一户——这个我找不见。”
陆忱顺着他所指去看，正是他二弟曾庆富那一家。
陆忱问：“曾庆富三十多年前因病去世，之后他老婆孩子就跟你们都断联系了？”
“没有，当时没动迁也没分家，我们哥儿几个都挤在一个院子里，老二死得惨，他是瘫在床上生生熬死的，但也没办法，当时家里也是真没钱给他治病，就这他们家还欠了一屁/股债呢，他没有之后，老二媳妇还带着孩子跟我们一起过了几年，但钱一直还不上，催债的就来得越来越频繁。”
曾庆余说到烦心处，干脆拿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闷了下去，“等曾军长大了点儿，就开始带他妈去外面躲债，后来也不知道哪里弄出来的门路，说有办法能出国，跟我们说他出国挣钱把债还了——我们能说什么？当时要债的都快把家里大门砸漏了，我们就盼着他们随便爱去哪里去哪里，把这帮要债的也都带走别再来烦我们了就行，但我也没想到，那之后，曾军和他妈竟然一直没有再回来。”
陆忱的眼皮没来由地挑了一下，“之后你们也没再联系过？”
“联系什么，我当时烦都烦不过来，谁想跟他们两个丧门星联系？”曾庆余放下酒杯，不耐地皱眉，“不过后来等我想起来已经很久没他们娘俩消息了，再想联系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人了。”
“他们出国，具体去了哪个国家？”
“不知道，当时就说去东南亚，哪里我没问——也许曾军当时说了，但我没记住。”
——东南亚。
陆忱与江白几乎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之前他们追查枪支弹药来源的时候，江白的追查结果就是那两发子弹都是来自东南亚的货。
陆忱不动声色地点头，“他们的债还完了吗？”
“还个屁！”曾庆余余怒未消地瞪眼睛，“我刚才说‘再想联系也找不到上人了’你没听见？我为什么会想联系？还不是因为要债的又找我们头上了！”
“……”陆忱一时槽多无口，哽了一下才又说道：“从曾军最后一次来跟你说他要带他母亲出国之后，你们之间就再没联系了？”
“没联系了啊，”曾庆余最后嘬了口烟，把烟头扔进了那个积着厚厚烟灰的罐头盒里，“曾军那个小白眼狼，出国挣钱了呗，肯定带着他老娘吃香喝辣的，又不用还钱，还没人追债，要我我也不想回来了，要这么一帮子穷亲戚干嘛？”
陆忱和江白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算是找到了曾庆富死后，妻儿的户口档案一直没更新的原因了。
“这个曾军，”陆忱问曾庆余，“你或者是其他亲戚家里，还留着他的照片吗？”
“哪有照片？”曾庆余嘲讽地看向他，“当年吃饭都费劲，还有闲钱拍照片？大少爷，你们偶尔也睁开眼睛往下看一看吧。”
“……”陆忱一时被曾庆余的阴阳怪气怼没了电。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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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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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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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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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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