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蝗妖尝过人血的滋味,怎能再愿意吃素?可镇上关卡重重又人多势众,那妖物轻易不敢靠近,遂只得在林子里打几只兽解解渴。
我将我的猜测于私下里悄摸说与徐恭。
徐恭闻言脸色即变。
那林子听说不大,存活的野兽自是有限。待那妖物杀完林里的野兽,怕是又要卷土重来。
徐恭与总兵商讨了一下午,一致认为应主动迎敌。镇中多妇孺,若那蝗妖当真杀红了眼,这数万人怕是不够它一口吃的!
蝗虫怕水、怕火、怕鸡鸭鸟类。
村子里那些蝗虫大多沾过人血,镇上的鸡鸭不多,怕是抵不过这数以万计的虫子一拥而上。
“普通的鸡鸭不行!”徐恭叩着茶桌边沿,“估计用不上一盏茶就能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总兵蹙眉思忖,他喃喃:“城中有几家斗鸡社,那里养的斗鸡见过血,性子凶得很。我曾见过那里的斗鸡王,对上恶犬一点不落下风!”
两人将杀蝗的计划仔细捋了两遍。最后敲定先去斗鸡社借来鸡王,将村子里的蝗虫粗略清杀,再点上几队人放火烧虫。待田野间的蝗虫杀干净,再集合徐恭麾下与驻所一众好手共同除妖。xiumb.com
徐恭说,为防那蝗妖逃跑,还得去宁夏府借上最少百名的锦衣卫,集合驻所万军,定可将那妖物一举拿下!
灭虫的过程十分顺利。
总兵派麾下去往城中共借回斗鸡王约莫五十只。那些个鸡王无一不是趾高气昂的模样,它们一见遍地蝗虫便展开腰带,腾空而起,随即落在土里一爪一个。斗鸡王的尖喙有力,啄一只死一只,军士们提着火油举着火把,走一路点一路,不多时便飘来一阵焦香。
徐恭见时机差不多,领着二百锦衣卫作先锋,分四个队伍从四个方向迅速包抄西北角的林子。
我们走的这个方向中途有一湖泊。这片湖泊面积似乎不小,乍一看望不到头。不待徐恭下令,锦衣卫们便兀自脱了外衫与鞋袜,井然有序的下了湖。
“无忧,你别下水了。”徐恭只手遮我双眼,他不许我看男子褪衫,“待会遇上打斗我也顾及不到你。”
不等我回话,湖面上的锦衣卫一个接一个沉入水,不过几息,水中升起一片红。
“那蝗妖在湖底!”一锦衣卫自水中冒了头,他神色慌张道:“你们都别下来!这蝗妖压根不怕水!”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众人措手不及。亘古不变的定律却因着化妖而生了变数,喊话的那位锦衣卫再次被拖入水中,这一回谁也没再冒头。
清澈的湖面被晕成刺目的红。
徐恭攥着拳头大步就要往湖里冲,他的同僚争相围在他身边,他挣脱不得,只得作罢。正当他们不知该如何应对,总兵带着大部队与我们会面集合。
“徐大人,你们这是怎么了?”总兵问:“可是不知该如何淌过去?你们放心!这片湖不大,横竖也就几千步,你们走到头拐个角就能到对岸,废不了多少时间!”
湖面上的血色已经荡开,又恢复清澈一片。
我见徐恭他们都不说话,只得开口:“那蝗妖在湖底,先头淌湖的那批人到现在没上来……”
总兵闻言变了脸色,这蝗妖竟不怕水?可真真是个坏消息!
总兵嗫喏着提议,不如先退回去重议灭妖之计,徐恭却梗着脖颈一言不发。他的麾下拽着他的手臂想将他带回,可使了劲却没拉动。身为指挥使的徐恭不走,身为属下也强迫不得,只得硬着头皮陪在身侧。
总兵劝他不得,再三思量下,还是领着众军士回了驻所。
场面霎时安静。
碧色的湖面平静无波。徐恭立在原地,只紧紧盯着湖面,直到湖底生起气泡,一串接着一串,徐恭终于出声:“列阵!”
湖面先露出两条细长的触角,那触角呈深色,约莫我小臂长短。触角底部连接着三角头型,嵌着一双圆眼,泛着红光,滴溜溜的转悠。蝗妖的嘴边各生两个小口,有极锋利的牙齿,上边还挂着泛白的血肉。
我心下一惊,先前下湖的那些人怕是救回不来了。
蝗妖的身形渐渐升起,密密麻麻长满了手指长短的尖刺。它的身子细长乌黑,生了一对发亮的翅膀与白色的花斑,锋利的前爪泛着冷意,胜负已然明显了。
“肃谦,我们退吧!你们不是它的对手!”我扬声高喊,“这妖物已开了灵智,它既不怕水又会飞,你们敌不过的!”
徐恭腰间挂着的刀身已出鞘,单手横挡在胸前。对面蝗妖振翅,扇起一阵强风,锦衣卫被这风扇得东倒西歪,列阵一下子被冲垮。
这边徐恭挣扎着刚起身,蝗妖直直俯身下冲,左爪勾着尖刺一抄,隐隐有风雨大至之势。其余锦衣卫额头生汗,不住倒退,徐恭避之不得,只得匐地侧身一滚,险险逃过了蝗刺穿胸之险。
“都愣着干什么?”徐恭怒呵,爬起身率先冲了上去,“我们今日势必要将这妖物拿下!绝不能再叫它害人!”
徐恭说他曾在军营中学过各家各派的招式。如今我见他的刀法回转运使,身侧又有同僚相助,蝗妖一时半会儿也耐他们不得。
“只要是妖皆有妖丹!妖丹不碎妖身不灭!”我隔空大喊,“妖丹若不在识海,则必在丹田处!徐恭,要想灭这妖物,你须将那妖丹挖出来毁了!”
我的话引来蝗妖注目。它约莫是听懂了我说的话,高振翅羽拐弯朝我冲来。我见此立即转身朝远处狂奔,可跑着哪有飞着快?蝗妖不过几息便追上我,扬起爪尖就要刺入我的颅顶。
说时迟那时快!
徐恭飞身而来,他握着刀身从旁拍击,当的一声,蝗妖刺空,只削落我扬起的发尾。两相交手,徐恭全力不敌蝗妖,那一击之下被震出丈许之外。其余人见状大喝,接连着挡在我二人身前,遂被一一击飞。
徐恭将我推到一旁,他握刀的手腕转动,一点一戳,飞速至蝗妖身下。他身形灵活,持刀的动作快速无比,应变无穷。
那二百锦衣卫显然知道徐恭想要做什么,纷纷上前掣肘那蝗妖。蝗妖被牵住,只得收了翅羽落在地上,徐恭趁机绕到它身后,搭着同僚叠起的人梯,飞身将刀尖刺入蝗妖后脑,随即狠狠搅动。
蝗妖受了伤,尖叫着将一众人甩开。那声音尖锐刺耳,震得离得近的那一众耳窍出血,接连捂着耳廓在地上翻来覆去的喊疼。
妖丹不在蝗妖识海,徐恭只得紧忙退开。
那蝗妖受了重伤,警惕心愈发重了。它见地上横七竖八,当即歇了玩弄心思。徐恭见妖物腾起杀意,手提长刀,快步奔去。
蝗妖爪尖电闪而出,徐恭抵不住雷霆万钧之意,被一记排山倒海之力削得头发散乱。蝗妖这一次出手快极,徐恭的刀被卡在尖刺缝隙间动弹不得,又见杀意再来,只得松手退开。
徐恭官居指挥使之位,武功也是甚高。然区区凡人对上妖物,自无闪避抗拒之能。其他同僚不及救援,只得眼睁睁见那妖物一招将徐恭擒住。
我见状大惊,险些叫出声来。
蝗妖爪尖已对准徐恭前胸,只需一落便会失了生息。事已至此,徐恭抵抗不得,只得委顿在地,阖上双眼静待生死。
杀意随着一道冷冽的腥风而来,徐恭听见布帛撕裂的声音。锐气刺入皮肉,徐恭觉不到疼。随即耳边传来此起彼伏的刀剑破风声,同僚的声音也接连传来,“找到妖丹了!”
“徐恭,没事了……”
徐恭猛的睁开眼,怔愣的看着挡在他身前的我。赤金色的血液滴落,浸湿他胸前的飞鱼图。他终于反应过来,立即起身将我打横抱在怀里,瞬间冲出老远。他的气息不稳,喘着粗气开口,“无忧,你别怕,我这就带你去找郎中!”
“不行!不能找郎中!”我出声拒绝,“我的血液不同于你们,我不能再叫人发现!”
疾驰回镇上休憩所的途中,我们路遇总兵,不待人家说话,徐恭已经一阵风跑远。
拒绝了随之而来的总兵好意,徐恭依着我将门梢插上。他每回出行都会携带伤药,据说是宫廷秘制,药效极好。我的右后背被蝗妖爪尖贯穿,刺破前胸,血流汩汩,不一会儿就浸湿了衣袍。
徐恭替我解了外衫,他坐在我背后,声音明显踌躇,“无忧,你确定要我为你上药?你可知男女大防?此事若传出去,于你名声有碍……”
“徐恭,你一个大男人能不能别这么婆妈?事出有因,我不怪你,也保证事后不会赖上你!”失血过多令我脑袋发昏,我的气息虚弱,“徐恭,我是不死,不代表不疼,你再不快些,我真的要疼死了……”
说罢,我两眼一黑,彻底没了知觉。
再醒来时,已是入夜时分。
屋内的茶桌上亮着一盏豆大的烛火,徐恭趴在床沿,睡得极不安稳,我只不过微微一动,他便立即睁了眼,“无忧,你醒了?身上可还疼?”
他起身去倒了一杯水,水还温着。他扶着我喂了几杯,直到我摇头说不要了,才又扶我躺下。
“徐恭,你的脸怎么这么红?”我看着徐恭,视线不错道:“你别是发热了吧?可曾看过郎中了?”
徐恭摇头,他的眼睛错开,低着头不看我,“我没有发热。”
“没发热怎么红成这样?”
徐恭抬手指着我,我怔住,然后随着他所指之处低头——
我的上身不着寸缕,只一卷长条细布将我的胸背捆成一圈。徐恭虽不曾抬头看我,然脸上愈发泛了红,连耳廓也不能幸免。
我头一回见他羞窘,只得先打破尴尬:“徐恭,多谢你为我治伤。”
“这是治伤的事儿吗?”徐恭猛然抬头,只一眼,他又侧过脸去,“无忧,我……你……我想过了,你此番是为了救我,尽管事出有因,可是我……我……总之!我会负责的!”
徐恭说罢,逃也似的跑出了屋。不多时,他又端了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汤回来。
他不许我自己端碗喝了,说是怕我扯着伤处,执意一勺一勺的喂我。我被这药汤苦得生生要落了泪,他才终于喂完。
“吃颗蜜糖,解解苦。”
徐恭将一颗澄黄色的糖豆喂入我口中,他红着脸,竟一副女儿家的羞涩,我撇过脸去,着实没眼看,心中一言难尽。
“无忧,我既与你有了肌肤之亲,定是要为你负责的!待我们回了顺天府,我便去禀了父亲与母亲!”徐恭自说自话,道:“以后,你就叫我‘肃谦’吧,我也不再唤你的道号。”
我没忍住,问他:“那你准备叫我什么?”
“以后,我叫你‘卿卿’,可好?”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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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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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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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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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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