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火建筑师事务所的建筑师,由于没有法定代表签字,被拒之门外,听着落幕的讲话声,纷纷垂头丧气。
评审会一直持续到傍晚五点钟,雨后的夕阳格外慵懒,悬挂在西边,有意无意地拨弄着剩余的残云,一抹淡红从穹顶射入,会场如同一个大鱼缸一样,与会者面无表情鱼贯而出。
随着鱼缸中的鱼越来越少,两个沉浸在夕阳余晖中的身影相对而立,互使眼色后若无其事地跟随在所有人的身后走了出去。
在脚步发出的凌乱噼啪声中,突然一人发出高声尖叫。
只见一个人顶着血淋淋的脑袋从人群中冲了进来,被冲散的人群逐渐意识到突发的情况,先后发出了如出一辙的尖叫声。
众人推搡着走出会议中心。
会议中心的大门是经过特殊的隔音处理的,大门推开的一瞬间,人声鼎沸的喧哗声涌了进来,会议中心的广场上此刻熙熙攘攘全是人。
广场中央横七竖八地躺着三个黑衣大汉,两个如同叠罗汉一般趴在地上,另外一个仰面朝天,身上的鲜血如同开出了鲜艳的花朵。
旁边站着一个阔脸黑肤的大汉,额头开阔,发如钢针。手中拿着一把黑色雨伞,正是聂国平。旁边一位身形瘦高脸蛋圆润的女青年蹲坐在一边抱着双腿,正是童墨。
周遭的人群将广场团团围住,他们有的成组成团地静坐,有的奔跑着,有的跟着节奏在大声高喊:
“支持生态城市理念!”
“保护优秀历史建筑!”
“弘扬中国传统文化文脉!”
人群前面,一个瘦弱的身影,手持电喇叭,单手握拳,一下一下地砸向天空,声音高亢空灵,带领着所有人喊着口号。
“楚梦霖,他们都出来了。”童墨缓慢起身,慢慢走到那个娇小的身影前,低声说道。
随后童墨灵活地将身体挤入人群,片刻工夫,她手里抓着另一个人的胳膊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那人正是记者刘玲玲。
刘玲玲身后跟着三个身穿棕色马甲的男青年,他们肩头扛着沉重的摄像机,手中的话筒被防雨材料包裹得如同一个小西瓜。
几名记者见会议室门大开,人群从中逐渐扩散出来,就如同打翻的糖果从玻璃瓶中滚了出来。
他们蜂拥而上,将门口团团围住。
“请问为什么五家竞标公司只到场四家?”
“请问门口蹲守的涉黑人员是否跟本次评审会有关?”
“请问静坐教众的诉求,是否会作为本次开标的依据?”
记者声音在话筒公放的加持下,回荡在整个广场上,也震动着每个人的心。
区委书记见势从人群中逆流而上,通过会议中心后门被专车接走,其他专家领导在保安的拥挤下冲开记者,四散逃开。
规划局相关领导和建设单位田冬雷,被记者目光紧紧锁住,几个记者将徐和平和田冬雷团团围住。
徐和平抢先一步,走到镜头前,整了整衣领,憋出一种非常官方的音调说道:
“此次汇报设计单位应到五家,实到四家,秉着优秀方案为重的前提,为到场单位将安排时间进行再次汇报。
此次方案评选,存在严重的行贿受贿行为,相关证据我已经收集,所有证据都将作为开标依据。秉承倡廉奉公,清正廉洁的开标精神,我相信,最终定标方案一定是公正的、合理的、符合人民利益的、符合社会利益的。”
徐和平说完以后,习惯性地点头微笑,以应对惯性而来的掌声,这次不同,取而代之的是无数人如炬的目光。他只好尴尬地点头。
田冬雷见徐和平突然倒戈,宽大的额头渗出豆大的汗水。记者马上向他围了过来。
“狄灵在哪里?”楚梦霖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着喇叭扯开嗓子高喊道。
“狄灵在哪里?”
“还我人民建筑师。”
人群习惯性地跟着楚梦霖高喊了起来。
“大家静一静。”田冬雷嗓音中充满了惊慌失措的颤抖,“作为城市的建设者,人民的开发商,我田冬雷对天发誓,一定给大家满意的方案。建筑师狄灵没有参会,我也非常遗憾,既然局长都开口给她再次汇报的机会,一旦有狄灵的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大家。”
“绑架楚梦霖是不是你派人指使的?狄灵是不是也被你限制了人身自由?”刘玲玲从记者中上前走了一步,高声呵斥。
田冬雷还没有来得及说话,一个身影从人群中穿梭而入,紧紧地扣住了他的肩胛,矮胖的身子被押解在膝盖之下,如同一个浑圆的肉球。
顿时两个身穿黑色紧身衣的男子也从人群中扑出来,朝着押解田冬雷的聂国平挥拳而来。
“你们是谁,我不认识你们,不要轻举妄动。”田冬雷知道当着镜头,应该不会发生暴力事件,极力阻止着黑衣人的行动,以便跟他们撇清关系。
“是王旭,我知道是王旭控制了狄灵,是他绑架了楚梦霖。”田冬雷唉声求饶。
狄灵在黑暗中动用自己仅剩的听力感知,捕捉着周遭的风吹草动。
突然,有门被推开的声音,一阵燥热湿腻的风扑面而来,光亮穿透胶带,眼前一片通红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大脑。琇書蛧
几个人脚步沉重,没有说话,任凭狄灵“呜呜”地发出呼唤。两人大手大脚,动作粗暴地将他拖了起来。
她觉得自己腋下被捏得火辣辣得疼。长时间没有活动的双腿失去了控制,一阵点阵状的苏麻感从双腿蔓延到腰椎。双腿失去控制,她就像一个尸体一般,任由二人拖拽前行,一只鞋被摩擦掉落,左脚被摩擦灼心的疼。
拖行了大约十分钟,她被拖到一间房间,重重地丢到一张软绵绵的物件上,片刻之后,她知道那应该是一张皮质沙发。
随后二人转身而去,随着沉重的关门声,她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狄灵数着墙上钟表咔嚓的声音,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房间的温度逐渐升高,她猜测应该已经到了中午时分,她已经整整一天没有吃东西了。饥肠辘辘的肚子发出一连串咕噜咕噜的声音,声音大到吓了自己一跳。
突然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声音随着开门声闯了进来:“狄大建筑师,我找了你一整晚,可算找到你了。”
这个声音非常熟悉,正是田冬雷,即使眼睛被蒙着,他那张五官拥挤的假笑面容还是活灵活现地出现在意识中。
随后一张大手将她挽了起来,她感到至少有三个人在帮着自己松绑。胶带撕开的那一瞬间,强光刺入双眼,一阵眩晕两眶热泪不自觉流了下来。随着对光线的逐渐适应,田冬雷的容貌和脑海中那个猥琐的形象完全重合了。
“狄灵祖宗,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赵家村要是没有按照你的方案施工,那是整个尚城的损失呀。我可担待不起。”
“猫哭耗子假慈悲。”
“都是王旭搞的鬼,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田冬雷一双肥厚的手掌和脸上的赘肉同步摇摆着。
狄灵嗤之以鼻。
“那你说说我为什么在你家。”
通过客厅的布局和博古架上摆放的照片,狄灵确定自己应该是在田冬雷家,对于这种狡兔三窟的主来说,自己有几套房子也许自己都记不清楚了吧。
“当然是王旭他要陷害我。”
“切。”
狄灵一家三口团聚了。楚卫东只是皮肉伤,在医院休养。楚梦霖坐在病床的一角,当着所有人兴致勃勃地讲述着自己的经过,讲到精彩时候,拿起桌上的筷子,拍案叫好,活像一个说书先生。
那日楚梦霖自告奋勇去菜场买菜,刚一出门就被一群人从身后挟持,用编织袋包扎得严严实实,经过两小时的车程,囚禁到了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说是囚禁,其实也算不上,因为那些人每天给她提供非常丰盛的餐食,还有她可以点名口味的饮料。同时零食和玩具也是每天更新,比起来在家里都舒服不止一点。
除了每天更换的身强力壮的保镖,一言不发地守着出入的大门,才让她觉得有点被绑架的恐惧。
期间不论她说什么做什么,任凭他大声哭闹,软磨硬泡,保镖都不闻不问,视她为一团空气一般。
虽然她身体上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但是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要过到什么时候,坏人的目的是什么,父亲母亲对自己担心到什么程度,这些事情困扰着她,寝食难安。
直到有一天夜晚,她假装入睡,隔着卧室门听到了轮岗保镖之间的对话。
“你们不会被开发商利用了吧?”
“放心那个叫狄灵的建筑师如果不参加会议,教堂就不会被拆除,田董亲口答应的。”
“算了算了,我还是做好自己的差事吧。”
短短的几句话,楚梦霖就听出了很多内容。首先绑架她的人是赵家村的教众,而教众多半是受到了开发商田冬雷的蛊惑,以教堂为诱饵,利用他们牵制狄灵。
其次,他们的目的是不让狄灵参加一个会议,可见这个会议是关系到开发商和教众两方利益的重要会议。而狄灵的方案应该是被诬陷为主张拆毁教堂的方案,所以只要把狄灵的建筑图纸拿给教众看,谣言便不攻自破。
最后,这几个保镖其中一个应该是不知情的人,也许是花钱请来的帮手。等天亮了也许可以试着拿他下手,搞些事情。
第二天楚梦霖假装食物中毒,将牛奶在嘴里漱口一般晃荡几下,做出口吐白沫的样子,当着保镖的面瘫在地上,不停抽搐。
保镖确实吓坏了,操着一口方言口吐芬芳。
这位保镖倒是也算善良,亲自下楼买了药来给楚梦霖吃,见楚梦霖转好,竟高兴得手舞足蹈。
那保镖号称第一次见这么与众不同地绑架,不仅对人质提供高质量生活,就连要赎金这件事都是装装样子的。
他的差事除了看着不让楚梦霖跑了,还有一个就是去送假的赎金条件,他犹豫了半天,在一张纸上颤颤巍巍地写了个五十万的赎金,塞入酒瓶,准备扔进狄灵的院子里,哪知还没过夜就被楚梦霖掉了包,她模仿保镖的笔迹,写了自己所在的地址和希望邮寄的图纸。
虽然她记忆里门牌号出现了错误。
但是她还是寄希望于父母收到地址后能够来救自己,即便不来,母亲那些保留教堂的建筑图纸,也足以解开这场误会。
事情果然如她所料,虽然并没有看见父母来解救她,但是教众的领导者亲自出现在她面前,询问她母亲的建筑方案,并最终答应一起去评审会现场为狄灵平反。
到达会议中心后,正好碰到从车里下来的童墨和聂国平。据他俩说,他们路上遇到了堵车,同路而行的还有记者刘玲玲一行人,至于记者为什么及时出现在现场,她也是对童墨再三逼问,才得知是童墨用聂国平的手机及时通知,而记者的敏锐自然不会错过这么有潜力的报道。
楚梦霖讲到自己率领众人去广场静坐,并高举喇叭呐喊口号的时候,竟然整个人站在父亲的病床上,挥舞着双手,宛如一个率领千军万马的小将军。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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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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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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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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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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