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流放路上,被其他流民强行换了衣服,能不衣不蔽体,已经是衙差给顾家女眷最后的体面。
顾南星看着手背上还未完全好的冻疮,想到母亲抓着她的手不停地给她搓手取暖的样子,不禁红了眼眶。
最难熬的日子已经过去,只是她身边已无一人。
“哭什么?”尖锐的女声让她回过神来。
和她同住的丫头薛梅一脸嫌弃的看着顾南星:“就算死了老子娘,也不可以在主人家掉眼泪,会给主人带来晦气的,晓得不?”
薛梅居高临下的看着顾南星,将一个木盆重重的摆在桌上:“我叫薛梅,是西厢管事的,你以后归我管,明白?”
“是,薛梅姐姐。”顾南星察觉到薛梅眼中的不善,拿起盆出门打水。
不一会儿,顾南星便端着一盆热水返回。
“薛梅姐姐请洗手。”
这些奴仆之间拜山头的规矩,都是她在顾国公时,听丫鬟当新鲜事和她说的。
那时她每每睡不着觉,总要缠着人与她讲故事,她的贴身丫鬟闫雪便将顾国公府的所有新鲜事搜罗来讲给她听。
想到闫雪,顾南星眸中一冷。
国公府遭难后,闫雪是唯一失踪的丫头。
“发什么愣?”薛梅不满的看着顾南星,心中暗道:这丫头看着像是个懂事知规矩的,但是怎么呆头呆脑的总是发愣?听闻三少爷救了她后,她便失忆了,难道竟是个呆子不成?
薛梅观察着顾南星不声不语的模样,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想。
府里传的沸沸扬扬,说三少爷要纳这位南星姑娘为妾,为何一夜之间,她就从准姨娘变成了粗使丫头,定是因为白老太爷治不好这姑娘的呆症。
她听别的丫头和她说过,得了时疫的人,就算从阎王手里捡回一条命,最后都因为病坏了脑子成了傻子。
那失了记忆的人,可不就是傻子吗?
呵,长的再漂亮又有什么用,不过是个呆货罢了。
如此想着,薛梅心里畅意不少,再看向顾南星那张美的让人嫉恨的脸时,心中的酸意也慢慢被高高在上的优越感所取代。
第二日,除了东苑,整个白府都知道顾南星是个傻子的事情。
西苑的白四奶奶刚听到这个传闻时,差点从从罗汉床上滚了下去。
“傻子?当真?昨日看着不像呀?”
“千真万确,和她同住的薛梅已经试探过了,说是呆头呆脑的,也不怎么说话。”连翘边说边手忙脚乱地去扶白四奶奶。
薛梅是白府出了名的小喇叭,小嘴儿叭叭特别能说,不管多无聊的事情经过她的嘴,立马就会变成一桩趣闻成为白府丫鬟婆子们闲来无事的消遣。
她因此在白府也得了个好人缘,虽为松鹤斋粗使丫头,走在路上那些年幼的小丫头也会叫她一声薛梅姐姐。
“是了,难怪昨日不见她说话。”白四奶奶回忆着在松鹤斋的所见所闻,突然恍然大悟过来,白景天全程护着那丫头,若不是因为是个傻子,又怎么会那么紧张。xǐυmь.℃òm
“哼,原来是个傻子,难怪后来那么轻易便放手不要了。”白四奶奶笑着将手搭在连翘手腕上,再漂亮的傻子,也得不到男人的心,不过一个玩意罢了,可就这么个玩意,竟让她怄了一夜的气,白四奶奶对连翘道:“走,去会会傻子。
松鹤斋。
一场春雪后,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
顾南星趴在雕花窗缘旁看着厚厚的积雪,心中有些纳闷的想,为何过了立春还会下雪。
大胤京都在四季如春的南方,到了立春,她们便要换上轻薄了小衫了。
半年前,顾南星甚至从未见过飘雪,每每读到“落尽琼花天不惜,封他梅蕊玉无香”时,她都会感慨此生未见雪实乃心中所憾,她的兄长顾秋实每到春天,都会带她去梨山,指着漫天飞舞的梨花告诉她,这便勉强算是“乱云低薄暮,急雪舞回风”了。
可惜,等她真正看到漫天飞雪时,兄长已早不在人世……
“又发什么愣?”薛梅拿着扫帚走了进来,将扫帚重重地往顾南星手中一塞,“去把院子里的雪都扫了,哦对,松鹤斋门外的道路也要扫干净,听明白没有?”
顾南星点了点头,并未多话,拿着扫帚便出门扫雪。
“真是个傻子。”薛梅看着顾南星单薄的身影,不屑的啐了一口,坐到廊下解开挂在腰间的荷包,捧出一把甘草煮过的瓜子磕了起来:“一会儿记得过来把我这边的瓜子壳儿也一并扫了。”
顾南星点点头:“知道了。”
虽然曾经贵为天之娇女,可扫雪对顾南星来说,也并不陌生。
刚入关时,她也曾被这漫天的大雪和刺骨的寒冷冻的失了魂,可还没等她回过神来,衙差便把扫帚和铲雪的铁橇塞到了她和母亲手中。
雪路难行,须得她们这些被流放的女奴在前方清扫道路。
那时她的脚已经生满了冻疮,疮口化了脓,血水渗出被早已被冰雪打湿的鞋袜,她每走一步,都宛若踩在刀尖上,可她还是咬着牙拼命的清扫着道路上的积雪,一些积雪被冻成了冰块,她甚至要用尽全力才能勉强将冰块击碎,双手被磨破结痂再磨破,她几乎感觉这双手双脚已不属于自己。
很多次,当顾南星的双眼开始发黑的时候,她会绝望地想要自己和其他女奴般就此倒下,可只一瞬,她便强行让自己清醒过来。
祖母已经年迈,本就体弱多病的母亲在接二连三的打击下早就不堪一击,二姐怀着身孕寸步难行,如果她也倒下,她们该怎么办?
无论多痛多难熬,顾南星都在拼命的提醒着自己绝不能倒下,只有她多清除一些道路上的积雪,她的亲人才能少受一份罪。
顾家获罪后,无忧无虑的顾南星被迫一夜间成长起来,毫无过度的从京城最尊贵的平宁郡主变成最低贱的罪奴。
如今在白家做个粗使丫鬟扫扫雪而已,又能算什么呢?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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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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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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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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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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