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帝前脚刚走，月老下一秒便把这消息告诉了我，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愣愣问了句，“什么不见了？”
“上神把自己的气息隐匿了。”月老耐心的解释，“所以现在谁也找不到他，天帝那老东西估计心里不爽，才特意下了凡间来找你的茬，莫要放在心上。”
回忆起刚刚那张颇为英俊的脸，我怎么也不能把它和“老东西”三个字联系在一起，但这都不重要，听见苍渚不见的消息，我心头一跳，忙问，“如何会突然不见的？不是前些日子还好好的，替榴月还了那把琴吗？”
月老被我紧张的样子吓了一跳，愣了愣，大笑起来，捋捋胡子安抚我，只说苍渚无事，他是天界战力最强的神仙之一，哪里会有什么危险。月老说，一个神仙，莫说消失几天，便是消失个几百年也是不足为奇的，神仙不比凡人，哪里有那么多需要顾及的东西，惯常是随心所欲的，云游也好，修行也罢，都不必相互知会。
我点了点头，心下稍定，可不知为何，一缕极淡的难过涌了上来。
“凡人啊。”月老看着我的脸色，轻咳一声，“老夫是要告诉你，莫要在乎那劳什子婚帖，全都是天帝那老东西一厢情愿搞出来的……”
“苍渚可知？”我轻声问。
“这……”月老顿了顿，“老夫便不知了。”
这的确是一场堪比闹剧的婚约，荒唐到即便缺少了最关键的主角也能上演。月老告诉我，这是天帝同苍渚的父亲一道订下的，说是修行日苦，需得觅得佳偶，结为仙侣。四灵一族同气连枝，恰逢朱雀族长公主云游归来，这位长公主自小父母早亡，性格顽劣，只有一胞兄抚育。她哥哥老早就想给她寻一门妥帖亲事，一来二去这事就顺理成章的订了下来，又听闻这位公主虽性子极烈，却是同仙界不少仙子一样，爱慕上神多年，于是乎，天帝广散喜帖，挑了个良辰吉日，便要设宴成婚。这本该是美谈一桩，但故事的另一个主人公却始终未曾出现，月老说，他也不知苍渚是何时离去的，收到消息的时候便已不见，恰恰那时，喜帖也送到了他的手上。
我实在是不能理解这般周折。
“这究竟有何意义？”我问，“倘若上神不愿，这婚宴又如何举行，权当儿戏吗？”
月老叹了口气，起先他亦不能理解，直到这几日天界就这婚事传得沸沸扬扬，才悟出几分道理。他说，天界几乎人人都收到了天帝递来的喜帖，而那日，不论苍渚来或是不来，这成婚仪式都会如期举行，一切都依俗而行，不管有没有新郎。
一片刺眼的红蓦得浮现在我眼前，许多年前我与他第一次同来京城，曾替他在那城里最好的铺子挑了一身红衣，他很适合那个颜色，的确是极好看的。
“凡人。”月老叹了口气，轻声问，“你现在可知其意义了？”
——惩罚。
或者说，一种单向的臣服，他们需要苍渚的臣服，哪怕那只是个不堪一击的壳子。苍渚当然可以不去婚宴，也无需多看那痴恋他许久的仙子一眼，可那缺了他的礼依旧会成，他们想要证明的东西太简单了：你并非如此自由，自由到能够忤逆每一次天命。
“九浪他们是如何看的？”我轻声问。
“自然是不予理会。”月老说，“因着他们都知道，上神哪里是能被这些东西束缚住的。”Χiυmъ.cοΜ
他原本是想宽慰我，可那一刻，我却难过的想要掉眼泪。
或许在任何一个神仙看来，我这都应当叫小题大做。
可我该如何形容自己那一刻的心情呢？
我想，他也许是我最珍爱的一本话本，那是这世上最好的一个故事，故事很长，而我的命很短，所以尽管我读了很多很多年，却依然没能读懂他，但他依然是我最珍爱的话本，是这世上最好的一个故事。我悉心保存着，他不属于我，也不属于这世上除了他以外的任何，如今有人要撕了他的页，折了他的角，再一把火烧了，随意篡改，哪怕我知道故事本身永远不会改变，却也依旧无法忍受这一切。
人们常常说，这世上的不如意十之八九，我哪里会不懂这份道理，道理可以放在这世上任何一处，我却独独不能接受放在他的身上——他该永远顺遂，没有丁点磨难，遨游四海，睥睨众生，管旁人的爱与不爱，都不能叫他伤心分毫，更不必说那天命章法，顺逆之道！
我没办法看着旁人叫他跪下。
哪怕这仅仅是个不成立的，没有半分威慑力的折辱。
那天晚上，我一个喝了很多酒，对着月亮，没有星星，酒是烈的，却没有想象中的醉人，过往百年间的许多事情在我脑海里一一浮现，然后我哭了，哭得很伤心，除了月亮与夜风，没有人听见。
好多好多年前，我问自己，我究竟想从苍渚身上得到什么？
我应当高兴。
因为那一晚，我终于找到了答案。
第二日我是被沐阳的惊叫声吵醒的，今日是她来我府上习字的日子，我头疼欲裂，整个人浑身上下就散发着浓浓的酒气，却还是从梦中一下惊醒，顾不上所有，披头散发的跑到前院，只见沐阳老远在朝我挥手，喊，“救救！”
我定睛一看，那是只赤红的小雀，正躺在沐阳的手心，她差遣我去屋子里拿了金创药和纱布，小心翼翼的将那鸟雀的翅膀翻开，看一看有没有受伤。沐阳这一世长在塞外，与那飞禽走兽本就分外亲近，芜都不比边塞，本就少见这些她原本熟悉的东西，如今难得见着一只珍禽，自然要悉心照料。
我脚步虚浮的朝里屋走，总觉着有哪里不对劲，却又一时想不出，但不劳我费神细想，下一秒院子里便传出“砰”的一声巨响，我连忙回头看，沐阳手里的雀鸟早就没了，一个赤瞳赤发的少女浮空而立，沐阳站着，仰着头，好奇的同她对望。
——这是个神仙。
只在刹那间，我便确定了这一点。
“凡人。”她低头问，“你在做什么？”
“错了！”沐阳摇摇头，很认真的指了指我在方向，“我不是凡人，凡人才是凡人。”
“啧。”那少女未同她计较这称呼的细枝末节，依旧问，“你在做什么？”
今日依旧是个阳光明媚的日子。
也许这是冥冥中的某种定数，同沐阳见面的每一天都有很好的阳光，如今已是寒冬，万木凋零，但我院子里那棵不知名的树却还残了几片摇摇欲坠的叶，今日有风，托阳光的福，或许并不寒冷。
沐阳依旧抬着头，我看到，她凝视着那双眼睛，我不知入目是否只是一片绚烂无比的光影。
“救你。”她笑着说。
——我的头又开始痛了，太阳穴突突的疼，愣愣的站在原地，看着不远处的她们。
“救我？”那少女似乎很是不解，继而轻蔑一笑，“可我是个神仙。”
“哦。”沐阳点点头，“你是个什么神仙？”
“朱雀。”她淡淡的说。
“我叫沐阳。”沐阳说，“朱雀神仙，你叫什么名字？”
——阳光明媚，但我耳边响起了瓢泼大雨的声音，还有一条湍急的河流，它永无止境的流淌，流淌，流淌，它要往哪里去，还会回来吗？
“本君为何要告诉你名字？”那少女笑了，俯下身，“嗯？”
“因为我告诉了你我的名字啊。”沐阳全无畏惧的看着她。
“好吧。”她说，“小东西，记住了，我叫赤翘——”
下一秒，她的目光就转向了我，我一身酒气立在原地，刹那间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啧。”她皱了皱眉头，很是惊讶的样子，“你这是有多爱那条龙啊？原本以为不过是流言，如今一看，这天宫里传得话本竟是真的。”
“……”
不待她向我自我介绍，我便明白了这是谁，朱雀一族的长公主，那场婚宴的另一个主人公，传闻中门当户对，又爱慕了苍渚许多年的——
“你可千万别误会。”她很是嫌弃的摆了摆手，“我可不喜欢他。”
沐阳在一旁站着，左看看右看看，明显是没有听懂。
“我发誓。”赤翘随手一指，“我便是喜欢这个小东西，这段不会喜欢那条龙的！”
沐阳还是没听懂。
“当然了。”她说，“我怎么会喜欢上凡人呢。”
一阵风吹过，酒气散了大半，我的脑袋终于不痛了，听了这话，忍不住笑了起来。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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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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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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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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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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