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书铭正中下怀,他还担心何淑婷不肯和他出去。
“稍等,我把针线拿进去。”
何淑婷动作很快,她把没做完的针线笸箩放进屋里便快步出来。
何书铭并没有看到,何淑婷在把针线笸箩放回去时,悄悄把剪刀藏进怀里。
兄妹俩一前一后走出善堂,担心何书铭又会当众说出何苒的名字,何淑婷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小茶摊。
“咱们到那里坐坐吧。”
摆摊的是个聋哑老汉,大碗凉茶一文钱一碗,牌子上写得清清楚楚,喝茶给钱,全程无交流。
这会儿摊子上没有其他人,正是说话的好地方。
何书铭一脸嫌弃:“这地方看着就脏,我们现在虽然落魄了,可也不能失了体面。”
没等何书铭把话说完,何淑婷拔腿就跑。
至此,何书铭心里再无半点愧疚。
何书铭带何淑婷去的地方是王媒婆的家,王媒婆已经准备好了,只要他把何淑婷带过去,苟大户就会亲自过来验货。
再说,他已经和王媒婆说好了,他不能失信。
他娘把王媒婆家的锅都给砸了。
何书铭额角现出青筋,环境太能改变人了,现在的何淑婷从骨子里透着市井小民的伧俗,也就只能配得上那什么苟大户家的病秧子了。
何淑婷:“要不咱们去晋风轩,听说晋阳的文人雅士都喜欢去那里,我早就想去见识了,大哥你请我吧。”
不认家族,不敬兄长,大逆不道,胆大包天!
读书人,她不配。
巷子口有一棵大树,几个孩子正在树荫里玩耍,看到一男一女要进巷子,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孩子把目光落到何淑婷脸上,呀,这个姐姐好漂亮啊。
何书铭勃然大怒!
上一次何书桥也是这样从他面前逃走的,这是把他当猴耍呢。
何淑婷扭头瞪着何书铭:“你要带我见媒婆?”
何淑婷打个激灵,看向何书铭的目光像是淬了毒。
他假装生气:“怎么,我这个做兄长的说话你不听,你只认何”
毕竟,在这晋阳城里,哪怕是三岁稚儿,也知道何苒是谁。
何书铭大声喝斥那个孩子:“无知小儿,休得胡言!”
现在又是何淑婷。
没等何书铭把话说完,何书婷连忙说道:“好,我跟你去。”
何书铭在心中冷笑,他早就看出来了,何淑婷很怕他当众说出何苒的名字。
他转身又对何淑婷说道:“你没脑子吗?我是你嫡亲的兄长,我怎么会.”
“世道艰难,就不要浪费钱了,我现在暂时借住在朋友家里,他家虽然居于市井,但院子布置得也算优雅,离这里不远,咱们那里坐坐吧,我也想知道你们这两年的经历。”
可惜,没用。
何书桥有武功也就罢了,可是他绝不能让何淑婷在自己面前逃走。
“何淑婷,你连半分骨肉亲情都不顾了吗?我看你是跟着何苒学坏了,你.”
何淑婷小声哀求:“大哥,我和你去还不行,求求你,快别说了。”
他的眼珠子骨碌碌乱转,想起他娘和王媒婆吵架时说的那些话。
不,他就是王媒婆的克星!
小孩大声问道:“你们是来找王媒婆的吧,咦,这位大哥,你也是托了王媒婆,想把这位姐姐卖个好价钱的吧?”
无论是何书桥还是何淑婷,全都跟着何苒学坏了。
她要回善堂,善堂是何苒开的,只要回到善堂就安全了。
“还是不去了,我还有针线没有做完,赶着往绣坊里交活呢。”
他娘说了,王媒婆不干好事。
藏在怀里的剪刀沉甸甸的,压得她透不过气来。
何淑婷的心沉了下去。
他娘和王媒婆是死仇!
他姥姥就是被王媒婆忽悠,把如花似玉的小姨嫁给了一个赌鬼的,小姨生的小表妹还没满月,就让那个死赌鬼给卖了。
他是故意这样说的,果然奏效。
若是在真定,借他们两个胆子,他们也不敢。
何淑婷脸色大变:“什么王媒婆?”
真当他在巷子口就是在玩吗?
她永远也不会忘记,十四岁那年,阎大舅和阎舅母嘴里说着让她在外家多住几天,可却带来两个女人,其中一个就是媒婆,她们上下打量她的样子,就像是在看一件货物。
何书铭得意洋洋,死丫头,比猪还笨,这种蠢货竟然与自己是同胎孪生,看来,这蠢货一辈子的好运气全都用在投胎上了。
小孩:“卖漂亮姐姐的王媒婆啊,晋阳城里谁不知道,她还蹲过大牢呢。”
何书铭没有停留,拔腿就追。
何淑婷早已不是当年的何家二小姐了,她带着年幼的弟弟,靠着两条腿,从真定一路走到晋阳,遇到流民就跑,看到土匪也跑,无论跑得快不快,仅是这份耐力就不是弱不禁风的何书铭能比的。
何淑婷跑出老远,回头一看,何书铭还在后面穷追不舍。
见她回头,何书铭破口大骂:“贱人,你以为你能逃出我的手心吗?长兄为父,你只要没有出嫁,就要任我摆布!”
何书铭停下脚步,大口喘着粗气:“跑啊,你跑啊,我和善堂里的人说,说我是你亲大哥,你看他们还会不会护着你!”
是啊,何淑婷和何书桥都是住在善堂里,而他是他们的兄长。
凭着这个身份,他就能光明正大把他们从善堂里带走。
何书铭忽然就不想追了,当然,他也跑不动了。
何淑婷心里咯登一下,是啊,何书铭说得对,他不但能把她从善堂里带走,还能把她嫁给傻子瘸子老头子!
藏在怀里的剪刀越来越重,何淑婷的心也越来越重。
何书铭必须死,否则死的就是她。
她还年轻,她不想死。
何淑婷一步一步走向何书铭,眼中的坚定一寸寸瓦解,最终被怯懦代替。
看着向自己走来的何淑婷,何书铭挑起嘴角,浮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知道怕了吗?
你不是想跑吗?
你能跑到哪里?
无论你怎么跑,你都是何家的女儿,而我是你的长兄!
“大哥,求求你,你不要卖了我,好不好?”
少女的声音婉转哀怨,如同飘荡的柳絮,吹一口气就能让她支离破碎。
何书铭已经很久没有尝过这种被人低三下四苦苦哀求的滋味了,这种感觉真好,让他又回到当年那些美好的时光。
那时他是何家大少爷,是父亲的骄傲,是全家全族的希望。
只要卖掉何淑婷,他就能用这些钱为自己打点铺路,他一定能得到赏识,他也一定能为自己搏一个大好前程。
可是下一刻,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刺进了他的胸膛,他下意识低头去看,便看到了一把剪刀,而剪刀是握在何淑婷手里!
“你”
何淑婷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剪刀拔出,再刺!再拔出,重又刺下!
不只是胸膛,还有脖子、手臂、肩膀,没有章法,胡乱、愤怒!
何书铭抬起手,想要阻止,可也只是徒劳,当何淑婷手中的剪刀再一次拔出来时,何书铭扑倒在地上。
何淑婷后退几步,扔下剪刀,向着另一个方向飞奔而去。
这里虽然不是闹市,可也不是荒郊野外,何淑婷在决定杀死何书铭的那一刻,便已经留意到四周的动静。
有人,但是离得远,不过很快便会被人发现。
她还没有跑远,身后便传来尖叫声,何淑婷没有停留,她闪身进了一处巷子,她来过这里,穿过这里,便是绣坊的后巷。
她平时做的绣活,有些是平阳惊鸿楼的,也有一些就是这家绣坊的。
天气炎热,巷子里没有人,何淑婷飞快地跑进绣坊的后巷,那里停着一驾宽大的马车。
两个仆从背对着巷子口,正在低声说笑,何淑婷猫下腰,躲在马车与墙头之间的空隙里。
这时,有人从绣坊的后门里出来,对那两名仆从说道:“两位,天气热,进来喝碗绿豆汤吧,在井水里汲了两个时辰,透心凉。”
两名仆从笑着谢过,转身对车把式说道:“老哥儿,你等着,我们给你端一碗出来。”
车马式:“好啊,你们快去,记得给我端一碗啊。”
何淑婷心中一动,这些人不是晋地口音。
两名仆从进了绣坊,车把式也坐不住了,走到后门口,拔着脖子往里面看,自言自语:“这两个家伙动作也太慢了,啥时给我把绿豆汤送出来啊。”
这时,他听到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却见拉车的马正在烦躁地跺着蹄子。
车把式骂道:“行了,你老实点!”
马:有人上车了,你个大傻子!
待到两名仆从和车把式全都喝完绿豆汤,里面又出来一个人,让他们把马车赶到正门。
马车徐徐前行,最后停在绣坊正门。
武骥从绣坊里走出来,绣坊的伙计拎着两大包东西跟在后面,仆从见了连忙接过来,武骥说道:“把这些放上车,咱们先出城。”
仆从问道:“咱们今天就走吗?”
武骥点头:“今天就走。”
他是奉父亲之命,到京城给昭王和何苒送礼的,没有名目,就是礼尚往来,让世人知道,他们两家是盟友,关系好得很。
路过晋阳时,武骥想起上次他从晋阳带回去的绣品,母亲很喜欢。
他还记得那家绣坊的地址,于是他便进城来这里,给母亲选了礼物。
晋阳不是小地方,而他来晋阳并没有向何苒提前报备,此地不能久留,免得落人话柄。
武骥先上了马车,正要让仆从把东西递上来,便感觉到马车里有人。
他是练武之人,听觉灵敏,他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虽然微弱,但他还是听到了。
而且,与此同时,他还闻到了血腥味。
他不动声色,接过仆送递上来的东西,随手放在一边。
他之所以坐马车进城,就是不想被巡城的兵士认出来,现在同样如此,他不想在城里闹出动静,他转身时,手里已经多了一把短刀。
说时迟那时快,他一把扯过藏在几个包袱堆里的人。
那几个包袱,是他和随从们的行李,他们是骑马来的,这驾马车就是用来放礼品和行李。
礼品已经送给昭王和何苒了,现在车厢里堆放的都是行李,以及何苒给的回礼,武骥也只能挤在这些东西中间坐着,而何淑婷同样如此。
只是武骥万万没想到,被他从一堆包袱里拽出来的,竟然是一个年轻姑娘。
下一刻,他看到了姑娘前襟上的血。
很多血!
何淑婷吓得魂不附体,但是她认出了武骥。
这个人来过善堂,是小梨陪着一起来的,一看就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后来何书桥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消息,说是武骥公子来过善堂。
当时她不知道谁是武骥,还是何书桥告诉她,武骥是武东明的儿子,曾经与大当家并肩作战,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何书桥知道很多武将,甚至连哪个地盘是谁打下来的也知道,他每天和小伙伴们谈论的就是这些。
何淑婷深吸了口气,咬咬嘴唇,让自己的嘴唇有了点血色,但她还是低着头,武骥看到的便是少女乌黑的发顶和白皙的耳朵。
武骥忽然有了一种熟悉的感觉,眼前的少女,难道他曾经见过?
少女声音哀婉:“武大公子,求求你,别把我交出去,我害怕。”
武骥铁钳般的大手按在少女单薄瘦削的肩膀上,似乎下一刻,就能把她捏碎。
“你是什么人,你在这里是何居心?”武骥沉声说道。
外面的随从听到动静,问道:“大公子,可有事?”
武骥看一眼被他制住的少女,淡淡说道:“没事。”
何淑婷一喜,心中燃起希望。
“武大公子,我在善堂见过你,我知道你是好人是大英雄,求求你,别让我出去,有人抓我,要把我卖掉”
说到后面,何淑婷已经泣不成声。
武骥放开她,把手收了回来。
肩膀上没有了钳制,何淑婷紧崩的精神也松弛下来。
武骥可怜她了。
“谁要抓你?对了,你说你在善堂里见过我?”
“是我大哥,他把我从善堂里骗出来,要把我卖给一个老头子做妾,我.我逃跑了.”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血腥的味道,武骥问道:“那你身上的血是怎么回事?”
他是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他能确定眼前的少女没有受伤,她身上的血是别人的。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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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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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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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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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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