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夜晚空气格外清新,春末夏初太阳下山后气温还不高,走在河边颇为惬意。
腓特烈找了个马扎坐在水边,刚用泡水发酵了两三天已经发臭的小麦打窝,正挂上诱饵准备下沟。
在周围和河对岸,托尼指挥的警卫们已经散开,原本热闹的虫鸣变得稀疏。
他作为统帅亲自上战场的时间和机会没以前多了,现在更多的精力放在运筹帷幄上。
如今骰子已掷下,接下来是将士们发挥的舞台,只有发生超出计划外的事件才会找上腓特烈。
但这不代表着他可以不闻不问,只要不睡觉,参谋部每隔半个小时就会送来战场报告。
托尼走了过来,弯下腰低声对腓特烈说:“公爵大人,《白鹳时报》的主编保罗询问现在能否采访您。”
腓特烈撇了撇嘴,这帮记者真是会见缝插针。
如今韦森州最有影响力的报纸是官方的《韦森日报》,近两年出现了面向特定人群的《木匠报》、《缝衣针报》、《小学生旬报》等报纸,还有各种五花八门的小报刚出版一两个月就因为没有办理牌照被查水表。
《白鹳时报》是韦森堡大学的一群今年刚毕业的学生在两个月前办起来的,主要读者是城市里的市民,内容以市井百态和政策解读为主,已经有了一定的影响力。
这场战争中有几家报纸的记者得到许可在军队中采访,有的在司令部等大新闻,有的背上行囊跟随军队蹲在最前线啃砖头饼干。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这些记者为了搞到大新闻使尽浑身解数,为了能采访到韦森公爵更是费尽心思。
保罗是看到警卫们不在,然后主动找来了。
腓特烈想了想,点头同意让他过来,让人再拿个马扎过来。
保罗是个看起来颇为帅气的年轻人,一起过来的还有腓特烈的书记官,他将记录两人的对话。
腓特烈看了保罗一会后问:“你是韦森堡大学录取的第一批本地学生之一吧?”
“是的!”保罗看起来很兴奋,“没想到校长还记得我。”
腓特烈客气的微微笑了一下,说道:“你可以问三个问题,别太大声,把鱼吓跑了。”
保罗打开笔记本,拿好钢笔,认真地问:“最近有种说法,这场战争是可以避免的,请问校长怎么看?”
腓特烈回答道:“这一仗明面上的起因是弗兰肯大公的儿子在韦森州犯下故意杀人罪并即将处以死刑,但不管有没有这件事,战争都会降临,只是时间而已。”
保罗双眼发亮,感觉今天要走大运了,这种论点从来没人提过,而且提出的人是韦森公爵,没人敢轻视。
他心中同时为还在学校里的师弟们默哀,即将开始的期末考试要紧急增加考点了。
腓特烈看着河面上微微晃动的浮标说:“‘经济基础决定政治,战争是政治的延续’。我觉得这句话应该出现在公职人员录取考试之中。”
保罗心中开始为今年参加公职人员录取考试的考生默哀。
腓特烈继续说道:“韦森州的发展与历史上的任何时期都不同,这种区别是本质上的。”
“外人只看到了我们工厂里先进的机器,这是显而易见的,但没能看到我们真正的力量所在,那就是一颗包含着博爱、平等、团结、开放的心。”
“在这片土地上,人们可以不因为出身、长相、信仰、财富而受到歧视,可以依靠自身的智慧与勤奋获得应得的财富。”
“众所周知的梅茨格,他以前是个杀猪匠,妻子是旅馆老板的女儿。在军队里没人因为他的卑微出身而嫌弃他,他通过自己的努力立下足以录入史书的功劳,因为自己的勤奋在军校中排名没有低于前五名。如今他即将成为一名爵士。”
“前段时间闹得和沸水一样的霍真普洛兹,以前是能吓得小孩不敢啼哭的大盗贼。他和灾民们一同来到韦森州,我那时就知道了他的身份。我看到他的心底还保留着一份善良,决定给他一个机会。他没有辜负我的期望,这些年里一直遵纪守法,通过自己的双手从一无所有发展成了一家工厂的所有者。他还帮助了很多人,如今当选市议员,成为了受人尊敬的绅士。”
“那位私下里让很多人羡慕的霍夫曼,十年前还是村庄里随处可见的农奴,认识的字母还没手指多,冬天家里只有一件衣服可以穿出门。人们都说他是靠着我的赏识才获得今天的成绩,可是有谁想过,为什么当时马车厂里有那么多工人,就他能脱颖而出?又有谁想过,他为什么在来到韦森州之前只能是个忍饥受冻农奴,来了韦森州后过上了让人羡慕的日子?”m.χIùmЬ.CǒM
“答案很明显,我们这片博爱、平等、团结、开放的土地为努力的人提供了施展才华的舞台。”
“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韦森州的经济发展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我们生产出的产品比别人的更好,更便宜,只要有人生活的地方就能看到韦森州的产品。”
“韦森州的发展离不开商人们的努力,他们带来了随处可见的原材料,为这个世界送上阳光下最好的商品。”
“在我看来,商人之于韦森州,就像是血液在人体之中,是极为重要,不可或缺的。”
“在这样的大好局势下,我们应该看到有问题的地方。”
“因为我们的纺织品廉价又结实,使得以往靠着在家织布糊口的人们布匹无法卖出。因为耕地机的出现,耕作不需要那么多人,大量的农夫被赶出农庄。因为现成的家具器皿更便宜,工匠们的商品只能在货架上积灰尘。”
“这种事情在弗兰肯公国和累根斯联盟经常发生,当地的领主们没有把农夫当人,像扫垃圾一样把他们赶走。”
“这就是前几年我下令开放边境的原因,我们无法漠视一无所知的人们在饥寒交迫中像野狗一样死去,所以就像是十年前一样向他们伸出手来拉一把,将他们接到这片博爱、平等、团结、开放的土地上,让他们看着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
“我们的友善被人敌视了,贪婪的野心家将漂亮的人视为天然的敌人。”
“在韦森州工作的外地人每年新年前都会带着一年的劳动所得回家与家人团聚,然而他们等到的不是亲人的笑脸,而是一个又一个的税卡,还有饿狼一般的税吏。”
“你能想象吗,以前霍夫曼回一次家路过的税卡比他老婆还要多,每个税卡至少十抽一,一年的辛苦钱到了家只剩一半。”
“更让人心寒的是那些野心家!”
“我们的货物要运到易北河顺流而下抵达汉马城需要经过弗兰肯公国,运到波希米亚地区后再运到更远的东方需要路过累根斯联盟,这两个地方的层层税卡让货物的成本增加了至少五倍。”
“有些地方的领主甚至出台了让人匪夷所思的法律,强迫过路商人以极低的价格出售所携带的十分之一货物。”
“前两年我去和他们谈谈,稍微惩罚了一下,但是他们趁着我们外出光复君士坦布尔之际变本加厉。”
“最近两年,韦森州向这两个方向出口的商品金额被拦腰斩断两次,商人赚不到钱,工厂卖不出商品,工人没工资,极大的影响了韦森州的经济秩序。”
“为了商人,为了工厂主,为了工人,必须消灭那些不让我们过上好日子的贪婪之徒,这一战无法避免。”
腓特烈长篇大论期间钓上了两条手指大小鱼,保罗在旁边兴奋得满脸通红,钢笔一刻未曾停下。
可以预见,明天的头版头条将是多么的劲爆,得联系印刷厂多印才行。
第一个问题问完了,保罗问第二个问题:“请问校长打算在这场战争中立下怎样的功劳?”
问题问完,腓特烈一脸郁闷,撇了撇嘴后说:“接下来我不会到前线了,只是在指挥部里坐镇,让弗朗茨他们自己发挥。”
“我一个人的能力有限,如果我什么事情都做了其他人就得不到锻炼和成长。”
腓特烈说得冠冕堂皇,但真正的原因是他还没结婚,没有能上族谱的子嗣,韦森公爵的爵位和这片土地没有继承人。
如果他不小心在战场上被“咔嚓”,这热闹就大了。
现在韦森州高层内部已经达成共识,在他有至少两个正式的孩子前不会让他上战场,私生子不算数。
腓特烈对此无话可说,虽然玛利亚今年十六岁了,但打算等哲曼大教堂建成了在那里举行婚礼。
这段时间里还不能搞出人命,搞出来了也没有继承权,因为传统认为这孩子未受光明神祝福,会给继承的事物带来诅咒。
平常人家不讲究这些,但是涉及爵位继承就不一样了,处理不好等着打内战吧。
反正此前参加了猎杀法神的行动也够了,给手下们建功立业的机会吧。
保罗记下第二个问题的回答后小心翼翼地问:“请问公爵大人,太子鲁道夫殿下的婚礼即将举行,您是否会离开战场到科伦城参加婚礼呢?”
莱茵联盟王室和韦森公爵之间的关系看起来还不错,韦森公爵还是太子的老师之一,同时韦森担任莱茵联盟的财政大臣,实际上把权力都给了太子,表面上挑不出问题。
但身居高位的老爷们心里很清楚,双方巨大的鸿沟之间只是架上一座独木桥,没有看起来那么美好。
所以人们把韦森公爵对太子婚礼的态度当成一个风向标。
腓特烈平静地说:“我没空,但礼物会到。”
接着他补充:“那是一件前所未有的礼物。”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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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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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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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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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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