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石氏都知道了,想来这府上也便没人不知道了!她十六娘便是管得再宽,也管不到每个人的嘴。事情发展到如今,她再装聋作哑,只怕惹得秦王氏出了手,那更要狠辣几分了。
拥雪从未见过她如此愤怒,回话时也不得不益发小心些:“娘子此般说,难道真要……”
“难不成这话是你说的?!”十六娘盯住她,那目光中毫无犹疑。
“自不是奴!然而那人说的是那人的坏话……奴不懂,娘子为何大动肝火?”
“那人?哪人?”十六娘冷笑道:“灵娘在这府中最大的对头是谁?这样无稽之谈,你当阿家听不出蹊跷来?更莫提二郎最清楚发生了什么!他们若认定这是有人造谣害灵娘,我自然是最可能做下此事的!”
拥雪怔了怔,立道:“奴现在便去,娘子莫急!”
看着她出门,十六娘咬紧了牙。若是拥雪当真嘱咐了,那些婢子奴子,如何敢传闲话?只怕拥雪想着灵娘的名声毁了也无妨,应是应了,却实实未去做!
幸好石氏来得快——她还道,已经将三郎那边几个乱说的奴婢狠狠打过嘴了。想来有她在,那边的婢子们不会再多言什么。
如今她要管住的,只是自己这边的婢子们。然而这对于她来说,并不容易。
自打进了秦府,她这主母,便是以和善闻名府上的。她说话,有良心的婢子自然愿意听,可也真有人不当回事的。
是而她如今下了决心要查出嚼舌根的人,既是为了撇清自己,也是为了借此立威。
只是,拥雪到底能不能领会她的意思,她却并不能确定。
等着拥雪回来时,十六娘只是枯坐几边,什么也不想做。石氏来时,非但暗示了她秦府奴婢嘴不严的事儿,还向她告了辞——三郎在神京中有宅子,他们一家子在秦府中叨扰已经不少日子,如今宅子收拾好,自然该走。
十六娘听了这话时心中大为不乐。她情知石氏这般说极为合理,她也无强留人家的妾室在府中的道理。可她偏就会不舍得。
这些日子,石氏当真助她良多。无论是给她赠送的金线,还是提点她进宫莫穿华衣,那都是极为重要的事儿。便是她发现灵娘的身份有异,说起来也全是因为石氏要那舞伎,她所赠的月掩又恰好惊了拥雪的缘故……
念着这些好,十六娘心下确是不舍石氏走的。便是石氏以她十三堂姊即将嫁入府中为由来安慰她,也改不了她的郁郁。
十三堂姊是嫁了大郎,又不是嫁了她。便是进来府中是个庶子的正室,那也自有那庶子的妾室们要管。哪里有这般空闲能日日伴她?更莫说,石氏知道的,那十三堂姊,未必知道。日后若再遇到什么事,便不会再有一个女子设身处地为她筹谋,这一切,要全靠她自己了……
想着这些,十六娘突然忆起石氏走前,曾将什么东西从宽大的袖笼中塞进榻枕下头。
她跳起身来,抓起那个榻枕,果然,一张洒金笺子正放在下头。
十六娘的心剧烈地跳起来。
颤抖的手指展平信笺,却见那上头正写着十六字:小人难养,女子多思。府邸春深,犹畏晚风。
笔锋浓厉,竟全然不似女子字迹……这信笺是石氏所书,还是秦三郎的亲笔?十六娘实在有些摸不准。
然而,不管写信的人是谁,收信的人,总该是她无疑……于是,这十六字,是何等意味?
小人女子一句,想来是说她府上的奴子婢子会传闲话吧?只是这事儿,石氏已经告诉了她,又何必再在纸上一写?
再有,那府邸春深一句,却又是何意?
这自然不会是叫她多穿衣裳以防伤风,那么,她的所指究竟是什么?难不成,这看似平静的秦府里头,还真有“晚风”么……
那风,又会是从谁那里吹来呢?
十六娘想着,不自禁捏紧了纸笺。义甲尖端刺破了那笺子犹自未觉。
突然,房门被推开了,满脸通红的拥雪跑了进来:“娘子,娘子!奴问到了!”
“谁?”十六娘惊而回身,问了一句,却又恨恨道:“还回来告诉我作甚?直接打个半死丢出去便是!不这般惩治一个,那些奴子婢子们如何知道要慎言!”
“……这……”拥雪显然有几分犹疑,半晌才道:“奴哪儿敢打她呀——是大郎那边的挽云,放出的话风……”
十六娘登时僵住,道:“挽云?岂不是那个邀我一起击蹴的妾?”
“正是她!也不知那些婢子想着什么,大郎所住之所离灵娘那边虽不甚远,可也不至于能看到那事儿的呀!她说的,她们居然也信……”
拥雪絮叨着仍未住嘴,十六娘却呆站在原地良久,才慢慢坐了下去。
如何会是挽云?
她不知晓挽云和灵娘究竟有甚过节,让挽云要用这样的话中伤灵娘。虽然在大郎和三郎入府的那一日,女眷们的宴席上,挽云和灵娘便你来我往地互相讥讽几句了,然而那时,她当真是未曾想过,她们之间会结下如此大的梁子!
可这世上,哪儿有无缘无故的憎恶?若说她恨灵娘,那是因灵娘夺了二郎的心思,那么挽云何苦与灵娘过不去?她们个人当无私怨,而若说为郎君间的不睦——那也该是挽云同她闹别扭吧?如何这矛头便直对着灵娘去了?
自然,挽云同灵娘也可能是旧日相识。然而若如此,挽云该也是贱籍,如何能当秦云朝的妾?倘挽云是良人,那她又如何有机会识得一个贱籍出身的歌伎,且非得同彼人过意不去?
此事,如何想,都无法寻出个解释来……
“娘子。”拥雪轻声道:“娘子,放话的人查出来了,却要怎么办才好?”
十六娘苦笑:“怎么办?我哪儿知道怎么办!若是派人直接抓她出来,一者并无证据,二者大郎那边也不好说。可若不追究……罢了,你现在可知道,咱们的婢子里,谁最先相信这话还到处说嘴的?把她拉去狠狠杖责一顿,之后叫人牙子发卖了吧!”
“……是,是含春。”拥雪垂了头,低声道。
十六娘悚然:“含春?!她该是知道此事真假的人!如何能……”
“她亦是念着乔氏待娘子不好,才……才有意乱说的。她又是伺候乔氏的,这般说,自然有人信……”拥雪咬咬嘴唇,猛地跪下了:“奴同含春,都是娘子的陪嫁婢子,虽然蠢笨,却真心是为了娘子的!娘子,若念奴们忠心,求您饶了含春这一回吧!若非得抓个人替罪,随便谁都可以……”
“怎生能随便谁都可以的?”十六娘道:“你瞒得过这全府的眼睛么?是非自有公论的,你抓了那替罪的,她岂会认这一道摆布?说不定将这话又传给谁了呢!”
“那……”
“打是还要打,卖也还要卖。我说了的话,便不能不做……让行刑的奴子们下手轻些,该无甚大碍。”十六娘叹道:“叫个相熟的人牙子来吧,只是说好了,把她卖回裴家去。”
“娘子!若此般,谁去替咱们盯着乔氏?”拥雪抬起头,仍是跪着,声音发干。
“我去见阿家,求她派个人便是。秦府那么多婢子,阿家总也有几个心腹。我是不愿再直担着灵娘那边的干系了。”十六娘叹道:“再者,含春回去,爷娘自会再给我补个聪明伶俐的……如含春这般心中记了仇便轻易要报的,便是这一遭饶了她,迟早也要误事。不若放了她回去,裴府里她是个家生子,无人记着要算她,对她对我,都要好些。”
拥雪仍是跪着,却不再说话。她面前的地面,倏然点上了一点水迹,然后是第二点,第三点。
“奴们痴愚,险些害了娘子。”
“提不上害了我。”十六娘道:“便是二郎同阿家真认定,这闲言碎语是我有意放出要侮辱灵娘,看着我裴家面子,他们也不能把我怎样的。只是你们这些婢子,却尽可随意责打惩处……你今后可记住吧,如此做事,害的是你们自己罢了!”
拥雪低低声应了,抬了手背擦了擦眼睛,站起身出去。想来这婢子心中是极为煎熬的。十六娘看着她走,亦沉沉叹了口气出来。
她进了秦府之后,是第一次处置这般事情。原本想要立威,却没想到拿来祭刀的是自己的心腹。
这般……到底值是不值?
她咬了唇,忖度片刻,猛然站起身来。
话是挽云说的,她虽然无法拿挽云如何,但总能想法让秦云朝知道自己的妾室都做了什么——他总不会亦毫无办法吧?
让她不得不把含春遣回裴家,这挽云的作为,她怎能不报复。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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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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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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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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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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