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阶准时到达,对方已经在座位上等待,他与裴有灵生得不太像,混血感很重,眼眸深邃中透着点浅棕色,鼻梁高挺,瞧着文质彬彬,是个讲道理的人。
“梁先生。”
梁阶不冷不淡地颔首坐下,“您找我有什么事?”
“我开门见山,听说你要回国了?”
在德林的这几个月,裴有灵有空便跟在他身后,他赶她走,她便利用自己的工作之便跟他相见,这份偏爱早已是摆在台面上的了。
身为裴有灵的家人,是做不到视而不见的。
趁着这个机会,有些话可以说清楚,梁阶小幅度点头,“是,外派四个月结束了。”
“那有灵呢?”
梁阶拒绝得干脆利落,“我回国是我自己的事情,跟裴小姐无关。”
男人怔了下,浅棕色的瞳孔眯起来,“原来我这个妹妹这么不讨人喜欢的吗?可我怎么听说你跟她已经买了戒指?”
“是裴小姐偷拿了我的戒指。”
这件事已经过去,梁阶不再计较,但不代表可以任由谣言发酵,“她已经跟我道了歉,但我们买戒指这种事,是子虚乌有。”
“那我明白了。”男人露出遗憾又抱歉的表情,“我会好好教育她,真是给你添麻烦了。”
这兄妹完全不像是一家子的。
梁阶早听说他们是同父异母,却没想到区别这样大,但这是好事,“只要她之后能想通,别再耽误自己就好。”
*
广阳的初夏被暴雨占据。
飞机落地后面对是被大雨冲刷浇灌着的城市,小秦为梁阶撑着伞,两人一起上车。
回去前,梁阶去宠物店将小猫接了回去。
店里比他养得更好,小猫肥硕了许多,趴在他腿上都有了重量,他的手指陷进柔软的皮毛中,很轻柔地抚摸着。
岑和霜走时将家里所有属于她的东西都带走了,唯有小猫留下了,有蒋渡这个前车之鉴,她记住了教训,便不会再带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以免日后过多纠缠。
这是净水不再犯河水的意思,梁阶懂。
他捧起小猫的脸与它对望,凭空从一只猫的瞳孔中看出了想念,它在想念它的真正主人,可梁阶却无能为力。
回广阳这些天都在阴潮的雨中度过,岑和霜餐厅所在的商场被雨幕包围,密不透风,梁阶每次路过,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应酬结束得稍晚了些,大雨导致道路堵塞,车辆无法通行。
司机转头询问梁阶,“梁总,前面走不了,我们只能改小路了。”
梁阶“嗯”了声,落寞道:“都可以。”
只是走小路,就看不到岑和霜所在的商场了。
小路不好走,绕了很大一圈,半个钟头过去,车不知开到了哪里,周围漆黑,路灯残破。
梁阶:“这是到哪儿了?”
司机含着些歉意,“路上太堵了,这会儿才到景明路。”
那就是商场所在的那条路上。
梁阶望向窗外,在车辆的摇晃间,目光被一条小巷中的灯光吸引去,“停一下。”
车辆突然刹住,“梁总,怎么了?”
雨还在下,声势磅礴浩大,在那片雨中,梁阶望向幽深小巷中的一辆小型卡车,卡车似乎在卸货,站在车旁清点货物的女人穿着黑色雨披,戴着帽子,身形很是纤瘦,风又剧烈,好像一不小心就会把她被吹散架。
清点完货物,卡车司机没有帮忙搬运,上了车便走了。
十几箱的东西摆在屋檐下,要一个女人去搬。
“梁总?”
司机又叫了他一声,“我们还走吗?”
梁阶突然推门下车,“我有点事,你先走吧。”
撑着伞,卡车从他身边慢速开过,车尾灯穿过整条漆黑的小巷,白光洒在他的背影上,像是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白色的薄霜。
每一箱货物都是后厨要用的食材,很沉重,岑和霜搬得很吃力,雨衣上的水正往下滴落,大雨沉重地压在她脊背上,攥紧力气搬起一箱时,眼下突然出现了一双被雨水打湿的黑色皮鞋。
随之而来的还有头顶的那把伞。
帽檐上的雨水冲刷到脸上,她弯腰抱着箱子,不住地眨眼,像是看着一个飘渺的、不真实的人。
反应过来后,岑和霜默不作声将箱子搬到小推车上,转身要去搬下一箱时,梁阶将伞塞给她。
就算分开了这么久,他们的默契还是不减,对方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彼此便已心如明镜。
剩余的八九箱东西都是梁阶搬的。
他没有穿雨衣,昂贵的西服被雨水淋皱了,皮鞋也要报废,可这些对他而言都没有帮到她重要。
梁阶将推车推进电梯,轿厢中的冷气吹得衣服潮湿,推车上的货物堆得很高,挡在他们中间,岑和霜站在另一边,望着脚下的雨水,从口袋中掏出纸巾递了过去,“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梁阶接过纸,擦着额头的水,“回来没几天。”
岑和霜疏离许多,梁阶要熟络些。
“刚才谢谢你。”
梁阶:“举手之劳。”
他转而想问岑和霜,蒋渡怎么没来帮她,话到嘴边又停住,他们分手就是因为蒋渡,分开这么久了,他早没资格问她这种事了。
电梯上升的过程中空气变湿变静,电梯“叮咚”一声,突然打开。
梁阶要去推车,岑和霜却先他一步握住推杆,她清透的瞳孔闪着微弱的光,“刚才谢谢你,剩下的我自己来就好了,毕竟你现在的身份不方便跟我独处。”
梁阶背着手按着电梯按键,“我什么身份?”
“你不是要结婚了吗?”岑和霜抿唇笑了下,眼神像是在恭喜他,接着推动货物,走出电梯。
是谁造谣他要结婚的?他非撕烂那人的嘴。
电梯门正在缓缓合上,岑和霜弓着身子,用自己微薄的力量推动货物,每一步行走得都很艰难,她总是这样,分明很脆弱,分明就快要扛不住了,也不接受其他人的帮助。
在门合上前,梁阶突然挡住电梯门冲了出去,他得告诉她,他没有结婚,她都不要他了,他跟谁结婚去?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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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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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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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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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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