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凛冽刺骨,她围好围巾,不好的预感突然侵袭。
果然。
一回头,就看到了站在夜色中的梁阶。
不知发生了什么,这下他脸上也落了伤,在眉骨上多了一道指节大小的伤疤,那双眼睛熬得发红,也不知有多少个日夜没合眼了,下颚瘦得更加分明,棱角锋锐,像是一把刀,尖利地扎进岑和霜心里。
将近十二点钟,实时温度零下五度。
梁阶的衣衫却比上次的更加单薄,像是他的生命,在逐渐衰减。
他还在看她,一眼万年般沉重地压着岑和霜,她胸口发闷,围巾捂着口鼻,有些喘不上气来。
这次倒是岑和霜主动走向他。
一片雪花从耳边飞过,凉得能划伤她,她仰着莹白的小脸,睫毛卷翘,眼珠子像枚玻璃珠般清透,映着他的模样,耳边风声呼啸,吹得发丝飞舞。
在风雪中的凝视结束,她低下头笑了笑,眼睛里有泪光。
这可不是在心疼梁阶,而是喜极而泣。
这些天她一直在为她没有送他坐牢而介怀,现在近距离看到他过得这样差劲,她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冷了几秒,她又幽凉而淡地望着梁阶,像个恶毒的女巫,在对他实行诅咒,言语残忍,“你怎么还没死?”
“也活不了多久了。”
“那你可要死远点呀,别死在我跟前。”
她拖着尾音,还在跟他有商有量的。
梁阶似笑非笑,惨白的唇给了一点僵硬的弧度,“放心,一定死得很远,不脏到你的眼。”
笑容骤然落下,岑和霜要走,围巾微微垂落,被风吹起,梁阶眸光闪烁、模糊,脚力虚浮着追上前,在有些撑不住时猝然问:“你想知道,你爸爸是怎么回事吗?”
“你少贼喊捉贼了。”
他知道,只有提起她父亲,她才会少有的激动起来,才会多跟他聊两句,“你别以为没有证据抓你,你就是清白的。”
“如果我是清白的,你会怎么样?”
“你希望我怎么样?”
岑和霜什么都知道,却要装傻。
他真正想听的,她永远都不说。
梁阶的手指骨节冻得又硬又僵,泛着红,指尖粗糙了许多,触碰上岑和霜娇嫩的皮肤,都怕划伤她,他捏着她的下巴,“从精神病院示弱开始,你就打算到这一步了,对吗?”
就算是死,有些话他也想亲口听她说。
“如果我说是,你又想掐死我吗?”
“……要是想掐死你,你早就死了,还会活到现在吗?”
亡命之徒是不会讲太多情分的,他如果想报复她,机会太多了,怎么会等到现在,唯一可以解释的,便是他舍不得。
风雪飘然,梁阶的睫尖挂着雪,很快融成水,他眼皮垂下,忽然虚弱地弯下腰,将下巴撑在她的肩膀上。
岑和霜去推他,刚要触到他的腰,却被他从后搂住了,力度紧得让她窒息,他的唇贴在她耳边,很冰凉,不像是人会有的体温,他喃喃吞吐着,“有点累。”
那又管她什么事?
梁阶似乎能预判她的下一步动作,他没力气了,很累很虚弱,却还是从牙根里挤出几个字,“要是你敢跟程文礼在一起,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她就要推他。
他又直起腰,眼角很湿,是哭了么。
谁知道。
路上风雪加剧,雨刮器辛苦运作着,一下又一下地晃在眼前,让岑和霜恍惚,开车不专注,险些追了尾。
总算到了楼下。
停好车,岑和霜走进单元楼,偶遇下楼的邻居小姑娘,她笑眯眯地打招呼,“岑姐姐……”
楼内明亮,照亮岑和霜,小姑娘的话顿在嘴边,笑意变为惊恐,捂着嘴巴。
“岑姐姐,你、你身上?”
岑和霜低头去看,自己身上的格纹大衣被血染红了一大片,血渗透进了衣服里,触目惊心的颜色渲染开来。
可这不是她的血,是梁阶的。
见到他时,跟他咒骂时,就连拥抱,她竟然都没有注意到。
流这么多的血,他到底是受了多重的伤。
反应过来,岑和霜转身跑出去,却在拉开车门的瞬间停顿,让他死,不是她一直以来的心愿吗?
在车边思考了两分钟,她决绝地脱下那件沾染了梁阶鲜血的大衣扔掉,有他气味的任何东西,她都不要带回去。
*
街道延伸出去的血迹被整夜的大雪掩埋,天一亮,冲刷得很干净,不会有人知道。
岑和霜这几天都在餐厅忙。
没有再听到有关梁阶的任何消息。
餐厅内也没人聊起,这附近就算是死个野猫野狗,都会被人知道,梁阶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足足有一周没有踏足这里。
程文礼突然出现,他找了个位置坐下,将羊绒围巾搁在一旁,轻轻翻动菜单,他戴着眼镜,气质斯文温润。
餐厅的服务生们对他都很有好感,看到他来,便立刻去叫岑和霜。
岑和霜疲惫地去招待,“要吃些什么都可以叫他们。”
“不能叫你吗?”程文礼手指按着菜单页,指尖泛白,在跟岑和霜的对视中,淡然一笑,接着从怀中的口袋里拿出一张票,“过些天钟楼下的倒计时,一起吗?”
那是年底举办的活动,到时广场上会有很多人一起倒数,迎接新年。
这种活动,大都是跟爱人一起参加。
岑和霜平静道:“那天餐厅有很多桌年夜饭,我要帮忙的。”
“就知道会这样。”
程文礼当着她的面将票扔掉,“既然你不去,那这个也就没什么用了。”
“你可以带别人去。”
“没有别人。”
没有继续跟他争辩,岑和霜放下红茶,茶里特意加了些糖中和口味,算是她对他唯一的那点温情,“那你慢用,我去忙了。”
“和霜。”程文礼轻推眼镜,镜片下的双眸澄澈却又泛着暗沉,“没关系的,我们以后多的是时间。”
“……什么意思?”
程文礼说:“没什么,就是没人会打扰我们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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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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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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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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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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