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和霜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
保洁阿姨换好衣服,跟她道别,“小岑,后面我打扫好了,先走了。”
“好的,您路上小心。”
喧嚣过后的寂静稍显落寞。
她锁上吧台的抽屉,绕过收银,走到长桌前,将桌上遗落的一只手表拿起来,想来是客人走时落下的。
将表收到失物柜里,等第二天客人来拿。
她抬手正要关灯,却听见门被打开,转身的顷刻喊出那句,“不好意思,不营业了。”
梁阶站在门口,来得仓促,两手空空,眼底同样是空洞的,他穿了件不符合这个季节的黑色夹克衫,像是从某个时空缝隙跑出来的旅人,风尘仆仆只为讨一杯水喝。
他以最陌生的面貌,在最不该出现的时间出现。
没了精良的西装名表,岑和霜恍惚像是见到了当年一无所有的他。
他决定要来这里的那一刻,的确是奔着一无所有去的。
“我想坐一下。”他说。
时间凌晨一点十三分。
岑和霜拿了杯冰水给他,“我很累,很疲倦,你长话短说。”
七点钟便来开店,十点钟营业,忙到现在,才刚要喘口气,梁阶这个不速之客又到达。
梁阶喝了口水,很冰。
像是一根冰棱,直捅心窝,他的手指不安地摩挲在杯壁上,一字一句道:“蒋渡准备求婚了是吗?”
“我怎么会知道?”
求婚这种事,越神秘越好,求得就是个惊喜,岑和霜当然不会知道。
这是个白痴问题,梁阶承认,他有些口不择言,“你会接受吗?”
岑和霜倦态很重,睫毛掀动了下,“难道我要拒绝?”
“那如果我跟你求婚呢?”
“……”
比刚才那个问题还要白痴。
岑和霜转动脖子,百无聊赖地看向荒凉的凌晨街道,空无一人,路灯光线单薄寂寥,一只黄色的流浪狗正徘徊在垃圾桶旁,想要寻找一份能够填饱肚子的食物。
它撕扯着垃圾里的塑料袋,终究是什么都没找到。
待岑和霜将视线转回来,面前多了一枚戒指,这戒指她认识,是当年她指着橱窗里,要梁阶给她买的那枚。
她没吭声,睁开了眼,无声地问他,“到底什么意思?”
“你不记得了吗?”
她撒谎,“记得什么?”
梁阶一声苦笑,“没什么,这个你不喜欢,我还可以买别的。”
他不想要承认自己对她不经意的一句话耿耿于怀,以至于在赚到钱后便买下了这枚她指定要的戒指,后来想要送给她时,又逢岑家出事,这件事便不了了之。
她不记得,也在预料之中。
“戒指对我来说无所谓,我要的是人。”
岑和霜口干,累到起不来再去倒杯水,便喝了口梁阶的冰水,“如果你要说的只有这些,那我该走了。”
她跟他喝同一杯水,证明她并不讨厌他。
梁阶像是亡命之徒,抓到一点她爱他的证据便信心重燃,“如果我让你等我呢。”
“这话你上次在蒋渡家里说过了。”
“……原来你听到了啊。”他的笑尽显乏力,“那天你为什么不理我?”
岑和霜眨眼起身,“我要回家了。”
梁阶跟着她,从后捞住她的胳膊,将那枚戒指塞进她掌心,“别接受蒋渡,你想要名分,我会办到。”
她的手指跟着握住他的手背,摸着他的虎口。
脚尖朝向他踮起,在他下巴留下一吻,又顺势搂住他,半个脸颊贴在他的颈窝,“梁阶,我喜欢你,所以不想为难你。”
“不是为难,我能办到。”
她近乎残忍的温柔跟严臻的决绝比起来,是那样的动人。
适当地给他希望,才会让他为之奔赴。
岑和霜赢了。
她站在店门口,目送梁阶上车,接着去关掉店里所有的灯,她置身黑暗中,打开手机,发微信给俞晴,【晴晴,可以准备把那些东西散播出去了。】
俞晴眯着眼,看清楚后瞬间蹦起来。
【这么快?】
岑和霜:【快吗?我觉得慢。】
勾心斗角的每一天,都是煎熬。
锁上店门,她开车离去,车身在黑夜中,逐渐模糊,她走后不久,餐厅旁的一台轿车打开灯,车内的司机望着岑和霜离开的方向,拿不准主意。
“程先生,要跟上去吗?”
“不用。”
银质打火机的盖子被翻开,一簇微蓝色的火光被程文礼拢在掌心,他偏头,让烟擦过火,几点燃起的星火明明灭灭,映在他的脸上,他吐了口烟雾。
“把刚才拍到的照片,寄给梁阶的妻子。”
*
家里的衣服每天都要送去干洗。
保姆将衣服整理好,准备送去,严臻拦住她,“还有几件若若的,你也去拿一下。”
待保姆进去。
严臻将梁阶的衣服抽出来,每一件都放在鼻尖下嗅了嗅。
前些天她往岑和霜店里送了香薰,味道不算浓郁,可贵在持久,只要去过餐厅,就一定会沾染上那股气味。
可梁阶的衣服上没有那个味道,只有淡淡的烟草味。
也许真的是她多疑了。
作为补偿,严臻特地炖了鸡汤,准备了丰盛的晚餐迎接梁阶,他提前离开公司,接了梁若回家。
这个夜晚他准备摊牌,将一切都坦白。
严臻替他拿走换下的衣服,轻揉他的肩膀,“一定累了吧,快坐下。”
她在努力想要经营好这个家。
梁阶深感愧疚,却又必须要做出抉择,“你坐下,我有话要跟你说。”
门铃响了声。
严臻要去开门,梁阶拉住她,“你坐,我去。”
他的体贴让她倍感欣慰,他打开房门,签收了快递包裹,收件人写的是严臻的名字。
出于好心,他替她撕开胶带,想要将里面的东西直接拿给她。
打开包装,梁阶温和的眸光紧缩,刹那覆上寒霜,照片里的环境和主角,俨然是他去餐厅找岑和霜的那晚。
每一张,都是他们拥抱,拉扯的照片。
而这些,都是寄给严臻的。
这些如果被严臻看到,他不想摊牌都不行,这是在逼他。
岑和霜,好算计。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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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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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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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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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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