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这一天,是天下立志做讼师的学子们盛会,有的人不远千里赶来,有的人早早住在邵阳,只等这一天。
北燕京,南西南。燕京讼行难进,西南讼行相比则松一些,所以到西南来考核的学子,每年都很多。
卯时末,西南讼行门外,已经是排起了长龙,辰时正便要开考,所以大家早早来排队搜身进门。
“九哥。”银手给杜九言理了理衣服,“虽然你很聪明,可是大家说考试的时候,就算再厉害的人,都要沉下心来答题,你可不能太得意,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杜九言点着头,“知道了,我认真考,戒骄戒躁!”
陈朗又检查了一遍篓子,确认该带的一样没有少,他松了口气,道:“会搜身吗?要是搜身你小心一点。”
“钱道安说会搜身,但只是略带过,据说现场监考很严。”杜九言道。
陈朗点头,“那就好。”
跛子咳嗽了一声,在她头发髻插了一支空心的银簪,低声道:“都是你仇人,若打不过就拔开簪子点上火,此物便会发出巨响。”
“你会进去救我?”杜九言惊奇地看着他。
跛子又咳嗽了一声,轻飘飘地道:“震慑对手,然后逃跑!”
“此乃好物,多谢!”杜九言拱手。
跛子轻轻一笑。
“爹啊,”小萝卜挤到前面来,给杜九言理衣摆,“您要努力考试哦,得第一名,这样我在朋友面子会有面子。”
杜九言撇了一眼儿子,“你有朋友?还要面子?”
“要的,要的。”小萝卜点头不迭。
杜九言无语。
“九哥,九哥。”花子和闹儿来,杜九言受不了,挡着所有人,“各位,今日考试两个时辰,若担心我,中午再来接我。”
她说完,头也不回的跟着人流去排队。
“九言,九言。”窦荣兴和钱道安四个人来了,挤不过来只能远远招手,窦荣兴道:“好好考啊,你最厉害了!”
杜九言挥手打了招呼。
“后面的,快点。”门前书童催着,大家陆续进门,轮到杜九言,书童着重看了她一眼,目光顿了顿,随便翻了衣服袖子,衣摆等能藏东西的地方,就挥着手道:“最后一间,丁字房。”
杜九言颔首,进了官学的内院,这里她上次来过,沿着抄手游廊,有好几个房间,分别标上了甲乙丙丁,再往前走就是薛然的办公的书房。
房里面摆放了许多魏晋风的长几,约莫三十个左右。
“坐那边。”坐在主案的监考指了第二排中间位置,杜九言打量了一眼对方,三十出头的年纪,淡眉大眼,肤色白净气质温润,应该是西南的先生。
除了这位,左右以及考场后方,都各坐着讼师或书童,衣服颜色也略有些不同,应该是甲乙丙丁级别上的划分。
这些她没细了解过。
在厚厚的蒲团上坐下来,考场里陆续进来考生,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前后左右都已经坐满了人。
“杜九言。”忽然,隔壁有位少年冲他挥了挥手,低声道:“杜九言,我认的你,上次你和郭先生打官司,我在外面看了,特别精彩。”
少年二十左右,圆圆的脸笑起来左边脸有个酒窝,身体也仿佛为了呼应他的脸,养的圆圆的。
“多谢。”杜九言拱手,少年也隔着桌子拱手,道:“我叫方显然。等考完我请你喝酒。”
杜九言点头,道:“好!”话刚落,主案考官敲了桌子,盯着杜九言,警告道:“你若再说话,就请出去说。”
“是!”杜九言应是,端身坐好。
方显然缩了缩脖子,投来歉意得目光,也端正坐好。
杜九言能感觉,四周除了方显然的视线,还有别人的,有好奇的,有不屑的,还有……仇视的。
仇视的?她回头去找,身后的人都垂下了头,认真研墨,看不清脸。
她挑眉,不置可否。
“关门!”主案考官手拿试卷,待书童关好门,他道:“时间为一个半时辰,自己把控。”
说着,将试卷递给书童,依次发下来。
“考试中,不可作弊,不可交头接耳,不可半道无辜离席,不可东张西望。以上若犯,一律罚没资格。”
众人应是。
“考完交卷,不得逗留,速速离去,此若犯,本场考试成绩作废。”
众人又是应是。
还真是严谨啊!杜九言将卷子前后翻看了一遍,一共两页二十题,皆是不同案例分析。
“开始吧。”主案考官道。
全场安静下来,毛笔落纸上,传来细微的摩擦声,杜九言余光扫过左边,方显然抓耳挠腮,瞠目噘嘴地思考。
右边的考生则刚好相反,拿到试卷,像是赶时间一般,奋笔疾书,头也不抬。
她一笑,提笔,沾墨,答题。
“人来了?”门外有人趴着窗户朝里头看着,“看到了,坐在中间,在答题。”
“哈,不知道是不是在写三字经。”
“嘘。让她听到了,该改成百家姓了。”
“就她这样的人,先生就不该收,败类。”
“西南一向一视同仁,她来考就让她考喽,至于能不能考得上……哈哈,谁让我们西南最公平呢。”
门外,三个年轻的讼师轻轻聊着,“真想进去收拾她一顿啊,替郭师兄报仇。”
“放心吧,好不了的。”
三人说着慢慢走远,里面人却并未被惊动。
一个半时辰,没有计时的时钟或是沙漏,所以考生们要自己估算时间,这也是考题之一。
有人陆续停笔,细细回头阅读自己的答卷,有人还在抓耳挠腮跳题疾书,杜九言放了试卷,揉了揉发酸的胳膊,举手问道:“可否交卷?”
“可!”主案考官看她一眼,微微蹙眉,“试卷就放在桌子上,你收拾妥当可以退场。”
考官不提示时间,直到最后一位考完,超时者,则会被扣分。
“是!”杜九言收拾笔墨,起身,微微躬身沿着过道,在众人的瞩目中往外走。
手去推门,忽然,身后传来嘎吱一声响,她回过头去,就看到他右边的考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在她的桌子上……
“不要。”杜九言出声,只听到撕拉一声,她的卷子一分为二。
她捂着脸,随即那少年啊啊叫喊着,迅速将撕碎的卷子,一股脑塞进嘴里,嚼碎吞了下去。
所有人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幕,极快,快到大家做不出多余的反应。
“哈哈,哈哈。”考生叉腰哈哈大笑,“烧饼,烧饼真好吃,哈哈……”
那是烧饼吗,那是她的卷子啊!
脑子不好,还来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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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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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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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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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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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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