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正康最近晚上都会去镇江区的各个安全屋,既不住宿,也不去南山大别野。他与苏湘离的意识互换已经好久没有发生了。
似乎,这个怪异的现象已经消失,鹿正康也说不好是为什么,他只是想,自己不愿与苏湘离互换身体,结果,也的确没有互换,这让他有些放下心来了。
其实早在当内测员的那段时期,他就已经大约能感受到意识互换的运行机制,尤其是他放下对色相的执着后,这种微妙的感觉就更强烈些。
他的确是能对这种非自然现象稍加控制了。也说不上是控制,鹿正康早就猜到这种变故是由他身上的《中国式家长》系统带来的,而系统虽然一直沉默,却还是会聆听他的心愿。
鹿正康想进一步了解苏湘离,所以他们会互换身体。这样的祈愿行为,多次得到了系统的回应,包括他祈求知识,系统便赐予他知识。
系统在本质上,是一个许愿机。多少代表了人类对不劳而获的渴望,是某种具象化的,内心贪欲和不满的反弹。鹿正康不否认自己很依赖系统。假如没有系统,他的生活就是一潭死水,他就只是芸芸众生,被迫迎接时代的浪潮,就像被选中强制参与《三次世界》那样。
假如他没有系统,那这一切都和他无关,没有优秀的成绩,出色的体格,无法在少年时经济独立,也不能让苏湘离那样出色的女孩对他痴心不改,中国很可能输掉游戏,然后被智盟同化。而同时,他还得面临高考的重压,家庭关系的不睦……
鹿正康真的从天赋的系统里得到了很多,包括自信,对生活的热爱,对爱情的信念,这些在前世已经消磨地差不多的珍宝,重新回到了他手里,哪怕没有系统,他也有了笑对人生的资格,只是,还是很感谢这个系统,他承认系统,就相当于承认自己的无能,没有系统的他会不会是一个废物?那也不至于,但肯定没有现在过得自在。
老生常谈,什么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的,鹿正康是认可的,这个社会就是人帮人才能建立起来。包括本世纪二十年代的那场疫情,在磨难中,有人兴风作浪,有人千里驰援,反应的不是所谓国民性这样基于时代特性的群体意识,而是很本真的社会构造形态,有人就是靠不择手段才留在自己的位置,有人就是愿意奉献自己的利益服务大众。
在苦难中,把平日里混杂在一起的阶层意识、集体文化、小众圈子都打碎开来,主观交流的媒介被削弱,大众以个体的形式被隔绝在自己的处所。
最重要的是,特殊时期将愈演愈烈的享乐主义和消费主义进行了压制,把人们从经济快速发展,广告铺天盖地,商品文化符号堆砌所制造出来的超现实空间里打出来,就像从一场浮华的摩登幻梦里短暂清醒过来,既看清楚社会的弊端,也敢承认其存在,才可以改正。多难兴邦,不外如是。
然而在世纪末这个后现代的社会里,符号化的商品元素已经深入世界的每个角落,享乐主义和消费主义已然变成主导思想。人们恐怕很难挣脱超现实空间的束缚了,智盟的兴起并不会让大众警惕,反倒是让他们义无反顾地投身其中。
原因也很简单,一方面是宏大叙事在后现代的社会里被底层人们的漠视,人们不再追求现实意义的进步,因为他们是很难做到这一点的,人与人的差距在这个时代已经太大了,多少代人的积累才能孕育出一个精英?进步的成本高到让人提不起兴趣,连想都不敢想,像鹿正康这样有《中国式家长》系统的人,或者是超越时代的天才,他们才有能力说,自己一个人就能振兴家族,而宗族观念在现代其实也被极度削弱。
宏大叙事消失后,人们便开始开始向幻想、虚拟世界寻找价值,填满自己的个人人生,这也就引出了另一方面的原因:虚拟世界作为一个逃避现实的超现实空间,其表现形式早已经出现在社会的方方面面。
如迪士尼乐园,如动漫手办、电子歌姬,人类创造出来的虚假设定,通过资本的运作或是集体的行为,超越了虚假,入侵了现实,变成一种概念真实的存在。
人们会为了广告宣传而去购买缺乏现实意义的名包名表,会去游乐园和员工扮演的卡通人物互动,会狂热地收集球鞋、限量卡片、电脑设备,本质上都是在囤积符号。他们收集这些东西本身没有意义,而正式他们的收集行为创造了意义。
这种社会发展带来的现象,让原始人来理解是很困难的吧?可现代人就长起存在这个环境里,他们从文化作品里看到过许多类似人类被智械圈养,人类机械改造,人类变成意识存在的设定,他们不会对此感到陌生的恐惧。
对他们来说,现实的不如意,和虚拟世界可能存在的极乐条件,选择哪个?一目了然的吧?
正因如此,真相是必须被隐瞒的,这种存在于国内的,长期右向的制度导向就是要一力维稳。
事态发展到此时,这次决定人类命运的战争就被放在了暗处。
鹿正康,乃至全体的国家高级人员,都是时代的隐形“守护者”。他们就是必须坚决参与战斗的那批人。
老大哥的号召随时都可能会来,鹿正康也已经开始自行探索真相。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鹿正康其实没有这种觉悟,这个时代,已经不是单枪匹马的英雄社会了,或者说,这种个人式的英雄体验在中国的历史长河里也一直不占主流,在中国,没有奥德赛式的传奇,有的只是成王败寇,个人的行为被归纳在集体的意识形态引领下,而仅存的对个体反抗精神的寄托便化作了侠客,如太史公《刺客列传》那样,占据微小的一个篇章。
鹿正康,就像他自己所体悟的,不过是千层饼里的一粒芝麻。
而他,也从未想过,利用自己的能力取得什么地位和权势。人在这个世界上活着就已经不容易了,想要活得好,更难一些,想要活得自由安定的快乐,就得失去一些什么。他是个没有政治倾向的人,与其说他是无政府主义,不如说,他只是反对意识形态,疏离于主流价值观之外。
鹿正康很满意自己的生活。
单这个理由就足够他拼命了,人都是不愿意改变的,假如为了不改变而去奋斗,那也是很强的内生行为导向。
昨天星期六,苏湘离给他发邮件,说想他了。鹿正康便从安全屋走出来,朝着女友的出租屋进发。
门铃声响,苏湘离打开门,朝他露出傻乎乎的笑,鹿正康便问:“什么事情这么开心啊?”
“没什么,最近练舞有些渐入佳境的感觉。”苏湘离随口应付着,目光却一直停在鹿正康的脸颊上,其实她只是许久没看到他,有些恋爱发瘾。
“怎么了?”
“咳嗯,鹿正康同学,你有没有发现,我们好久没有互换身体了。”
“四周了吧,一个多月,怎么了?”
苏湘离伸出小手,作讨要状,“那你就该把隐私日记交出来了呀。”她这样子,像一只小松鼠,鹿正康心里有些温暖的笑意泛出来。
“还不能确定这种事情还会不会发生,再等等吧。”鹿正康如是说。
“哦。”苏湘离有些低落,她今天的表现,很稚气,让鹿正康忍不住想起她小时候的模样。那时候的她,也是很可爱。
鹿正康至今还记得自己今生的点点滴滴,得益于系统的改造,他的记忆力很好。像他这样生活很如意的人,没有被虚拟世界束缚,所以才一力维护着真实世界的意识形态,从他个人的角度来说,他的努力其实也是自私的。
鹿正康陷入了惆怅中,苏湘离看出来了,他的目光很涣散,这个家伙,他的半张脸沐浴在清晨透过窗纱的光中,在一层稀淡的黎色朦影里,他微阖的睫毛投下更深的浓荫,把眸子里浮漾的星光都遮拢,仿佛在月夜下粼粼闪耀的河塘。
忧郁的鹿正康是不多见的,童年于少年时代的主旋律的快乐,是光明,享受着最大的权利,没有义务和责任带来的烦脑。如今,潜在的生活压力已经让时刻精神爽朗的鹿正康都不自觉地露出力不能及的疲态。苏湘离本以为,完成《三次世界》后,生活就能回到往常安逸的模样,现在她发现,其实不行,有些东西,在知道后,就会带来不可磨灭的痛苦。
鹿正康在背负着什么,苏湘离沉默不语,她有些想逃避,作为一个16岁的年青人,她对世界还抱有侥幸,只要她不去理会,不幸就不会降临在她头上。
然而,苏湘离在知晓鹿正康的疑难后,如何能放下心来?
“鹿正康,你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我。”她说的是陈述句,没有怀疑。
鹿正康像是惊醒,嘿嘿嘿地笑起来,“想什么呢。”他把苏湘离拉进怀里,用下巴搓了搓她的额头。
苏湘离深吸着他的气味,失去了气力一样附在他身上,呓语道:“鹿啊,有什么事情你都可以和我说,我们就像一个人一样,为什么要瞒着我呢?哪怕你要去做什么坏事,我也会陪你到底的。”
“我怎么舍得……”鹿正康心软。
苏湘离勃然大怒,“你果然有事情瞒着我!”
中计了!
鹿正康忧郁深情的脸色马上就崩塌了,他满头大汗,“没没没!怎么可能,哈哈哈,我不是看你很入戏就跟着说一句嘛。”
苏湘离瘪嘴,露出泫然欲泣的姿态,她的模样,目光像重锤一样,砸在鹿正康鼻头上,他眼前一黑,马上就慌了神,从小到大,他很少见苏湘离哭过,她再难受也只是低头安静地待一会儿,唯一见过她流泪是在参与内测的前夕,那一次她是怕极了,可不管怎样,她都是一个很阳光的坚强女孩,而经历了《三次世界》事件后,她更是变得非常开朗,绝不会轻易露出柔弱的姿态。
“你别哭,千万别哭啊。”鹿正康语无伦次的哆嗦起来。
苏湘离继续扮可怜,她一开始只是装委屈,然而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着:假如鹿正康真的出意外了怎么办?
她想象某一天,打开门,鹿正康血淋淋的躺在地上,他甚至来不及对她说句话就溘然长逝,然后她就得参加鹿正康的葬礼,她是未过门,没有正式关系,没得到双方父母承认的早恋者,她该怎么办?她只能以同学的身份站在他的坟墓前,甚至,连坟墓也没有,他的骨灰洒在大海,苏湘离连一个悼念的去处都没有。鹿正康的家人会知道除了他们以外,还有一个人会永远铭记鹿正康吗?
苏湘离越想越难过,她就问:“鹿正康,你老实回答我,有没有危险的?”
鹿正康想扯谎,可他在她的眼神下再一次语塞了,不说话就是默认。
“你怎么敢!”苏湘离心脏都冷了,她没有再作出可怜的模样,她只是不敢置信地凝视着鹿正康,眼泪不停往下淌。
“别这样。”
“你想我怎么样!你都要死了,你想我怎么样?!”
“我不会有事啊。”
“万一呢,我们只是高中生欸,你别觉得自己当过内测员,是什么少校就很了不起,你有没有替你家里人,替我想想,你要是出事了,让我怎么活?”
“那你就替我活下去。”鹿正康说,“我走的路,并不光荣的,我也很自私,有什么事情,都让我一个人承受就好了。”
“我怕你真的回不来。”苏湘离呜咽起来,“你为什么,本来我是要请你去看芭蕾表演的,我想看你在台下,我跳舞给你看,你为什么要说这种事情,你要是出事情,你要是哪里受伤了我也不许,是不是蔺上校又找你了?你别去,真的,或者让我替你去也行。”
鹿正康擦拭着苏湘离的脸颊,她哭得伤心,鹿正康也跟着难受起来,“不是,放心,不是当内测员去,我不会有事情的,你说的表演在什么时候开始?我肯定要看苏苏你跳舞的呀。”
苏湘离抽噎了一会儿,勉强平复情绪,她自己也擦擦脸,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她如数家珍般说道:“这个月,十七号,我查过了,你十四号考完期末考,然后十五号就能到闽粤市,十六号的时候我要和你一起逛街,去游乐园,十七号你看完我比赛,十八号我们回家,十九号就去看你太爷爷,我都想好了,鹿正康,你别走行不行,你别去做什么事情,留下来陪我好吗?”
说这些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有满天的星星闪烁。
鹿正康点点头,“好,我哪儿也不去。”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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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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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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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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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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