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她实在不知该说什么,让她现在再进去跟高璟奚道歉,她又过不去心里的坎。总不能让七公主发誓再也不见连屏幽,这完全不现实。
但,只要一想到连屏幽看高璟奚的眼神,心底的那股火,就一路烧到嗓子眼。连烈锦围着二人的房间,快步走了一遍又一遍。
她明知道不可能,但心中那种可能要失去的感觉,萦绕不去。
她和高璟奚之间,除了家世以外,又有什么般配的呢?
她现在被皇帝再赐予了一个有名无实的爵位,无论是小侯爷,还是小公爷,又有什么实际的区别呢!
连家征战沙场,马革裹尸,建功立业的峥嵘岁月,在她父亲这一代交出大部分兵权的时候,就走上了日薄西山的下坡路。
自己这个远离长雍权力中心的山野之人,空有尊贵的身份,手上却无任何可以培植的势力,能担得起重掌连家兵权的责任吗?
怪不得皇帝这么放心再赐予自己这么无上的荣耀呢。
地上的积雪越来越厚,天上月如弯钩,连烈锦无意识蹲下开始揉搓起雪球来,思绪一下飘到了很远。
若以后高璟奚真的荣登大宝,往后三宫六院,后宫里怎么说也不可能只有自己一人吧。
她能不让高璟奚与别人成亲吗?朝堂势力,各方各派的平衡。光凭自己这个手上没有一兵一卒的侯爷,能稳住什么呢?
手心的温度化开了雪球表面的雪,雪水却在低温中很快结成了冰。
连烈锦将冰球抛向空中,再用脚背稳稳接住了冰球,接着再踢向空中。
没踢几下,冰球外面的冰破裂开来,飞雪洒了她满头满脸。
过了一会,睫毛上的落雪也化成了水,将那浓密的鸦羽打湿。
她唯一拥有的,除了这一身医术,就是那被世人因恐惧而唾弃、甚至欲除之而后快的暗影之力。
暗影之力再强,能以一敌百,但若成千上万,又能奈何?
何况,过度使用如此逆天的力量,还会遭到巨大的反噬。
“这么说来,长雍城废物榜榜首的我,倒也名副其实。”连烈锦自嘲一笑,兜兜转转,废物还是她自己。“娘亲,你那一日就不该救连屏幽,她现在星力低微,不过是咎由自取。”
雪地里的脚印深深浅浅,凌乱无序。连烈锦越走越精神,最后干脆去厨房顺了一壶烈酒回来,再跃到房顶上,脚踩琉璃瓦,金樽映勾月。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雪地里多了一道深深的脚印。过了许久,房门才被再次关上。
酒液沾衣,连烈锦半醉未醉,回想起了没遇见高璟奚前的日日夜夜。
在燕国公府里见惯了人世冷暖,星药门中却也享受了人间烟火柔软。本来,这一生,只想做个,不说人间事的人间无事人。
奈何,她下山了。
师傅说山下再无千日酒,还会空断九曲肠。
还以为自己能够很洒脱,什么得之可欣然,失也欢喜。
都是鬼话。富贵闲人果然做不得。
连烈锦喝下最后一口酒,倒是坚定了一件事。
浮生若梦,不管几何,欢是她。
万古长空,朝朝暮暮,喜也是她。
既然如此,何惧一身转战三千里。
屋顶上的人抱着酒坛,看了一晚上月亮。
屋子里的人抱着被子,想了一晚上看月亮的人。
第二日,烟飞云敛,天高日晶。是个化雪的大冷天,一清早就冻得高岚因坐在前厅里,嚷嚷着让下人多加几个炭盆过来。
“今天真是冷啊,”由于昨夜修理了一顿洛千儿,高岚因只觉得神清气爽,但她观察了一遍,自家姐姐怎么是一副有些萎靡丧气的模样,莫不是......玩得太过火了?
虽然极力掩饰,但高璟奚微微发肿的眼睛里还是有一片红血丝,眼角薄薄的肌肤更像是有过哭了的红痕。
再看这人手里虽然一直虚握着小银勺,可碗里的粥就没动过半分。配上那尖尖的下巴和苍白的脸色,只能用“弱不禁风,我见犹怜”来形容。
高岚因撑着头,思索了半响,姐姐和姐夫关系那么好,怎么看也不太可能吵架啊。如果不是吵架,那就一定是太激烈了。
厉害啊,听母皇说好像姐姐刚刚有喜了来着。怪不得能这么快怀孕,就这么不知节制。
就在高岚因想要开口询问高璟奚的时候,连烈锦黑衣锦袍,长发松松地挽了一个髻,额前碎发随风飘动,慢悠悠走了进来。
高璟奚始终低着头,在连烈锦快要坐在自己身边的时候,忽然站起,神色淡淡,“本宫还有要事,岚儿和......想吃什么,自去吩咐厨房。”
白衣似雪的女子,黑发如流云般倾泻在柔软的狐白裘上,日光为她拢上一层柔润的光泽。
她缓缓离开,在连烈锦身侧也只停留了一瞬。
前厅外的庭院地上积雪深深,反射着晃眼的光芒,刺目的莹白衬得那人身影如梦似幻。
站在庭院中央,她忽然停下脚步,慢慢侧着脸抬眼回望过来,浓黑的眼睫上沾着清晨的露珠,优雅而迷人轻眨。
那一刻,她的眼眸被雪色晕染上白色的微芒,使得原本黑如浓墨的眼眸,呈现出浅褐色来。
犹如两汪清冽的寒潭,澄澈明净,深不见底。
似乎等了许久,又只有一瞬,她的身影才消失在那两人眼前。
高岚因则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在她眼里,高璟奚一直带着沉郁威仪的天璜贵胄之气,像今天这个样子,是她从未见过的哀伤而脆弱的模样。
再一看这两人之间奇怪的气氛,明眼人都能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了。
“姐夫,你本事可真大。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我姐姐这副样子。”
还在犹豫要不要追出去的连烈锦,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说:
“你知道你姐姐这是要去哪里吗?”
“啧啧啧,这么关心她,怎么不拦住她,自己去问?人家可是站在冷风里,等了你好久呢。”看着连烈锦脸上别扭的笑容,高岚因就知道这人是个什么脾性。
骨子里就透出的清冷疏离,即便有面上的温润神色作为掩饰,也还是个孤高的倔强性子。
但谁让高璟奚就是在乎这么个人呢,在连烈锦没来之前,还特意告诉自己,她的行踪。不就是为了让自己当个传话筒嘛。
高岚因也悟了,怪不得高璟奚刚才就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她几时出去,要到何地见何人,又在几时回来。
“殿下她和我,唉,我不知该怎么......”
听着连烈锦语无伦次的话,高岚因忙抬手止住这人毫无自知的碎碎念,“姐姐说她今日要去皇宫里的上书房念书,书房里五皇女、八皇子还有一些年纪稍小的弟弟妹妹都在。还有上次诗文大会的前三名也会来......”
“上次诗文大会不是没开完吗?”
“是啊,但还是以他们交上来的文章决出来了前三名,第二名是你大姐连屏幽,第一名好像是丞相的儿子,”高岚因将桌上一罐瓷瓮里的鸡汤推到连烈锦面前,“把汤喝了。”
又听见了连屏幽的名字,连烈锦只感觉自己,就跟睡觉被蟑螂爬了一样恶心,她嫌弃地推开瓷瓮,“不用了。”
“不是吧?你真不喝?”高岚因本想告诉连烈锦这是谁专门炖的汤,但一时起了逗弄的心思,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把瓷瓮拿了回来,故意说起了别的话题:
“说起来,姐姐以前在斗极山学艺的时候,母皇不允许她带侍女在身边。有一年,只有我们俩的时候,我恰好发起了高烧。姐夫,你懂的吧,发热的时候什么都吃不下。”
“说实话,不太懂。我发热的时候,总觉得饿。”连烈锦垂着眼,闻着空气中残留的香味,倒觉得心里没那么烧得慌了。
高岚因:“......”
恍然之间,连烈锦感觉自己听见了七公主马车离开的声音,心里更加怅然若失了。
看着连烈锦失魂落魄地往外走,高岚因于心不忍,“姐夫,我姐姐当年给我做的鸡汤可好喝了,你如果不喝,就都归我了。”
“当年的鸡汤?”连烈锦愣住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小九,你是说瓷瓮里是殿下给我炖的鸡汤?”
“不是。我只知道有人起得很早,还亲自下厨炖了鸡汤,说不定是见我太辛苦,给我炖的呢。”
一道黑影在高岚因眼前闪过,九公主眨眨眼的功夫,那瓷瓮就到了连烈锦怀里。揭开盖后,鸡汤和竹荪的香味充斥在鼻尖。连烈锦看着清淡鲜美的鸡汤,心里又觉得有些酸酸的。
七公主竟然知道自己喜欢吃竹荪,上次在星药门的时候,她说要给自己做饭,本以为是一句戏言来着。
“喂,姐夫你到底喝不喝?”高岚因吃着碗里的牛乳羹,发现连烈锦抱着个瓷瓮一副要哭不哭、想笑不笑的古怪神情,到底是嫌弃地说:
“你不喝,拿给我喝。我都六七年没尝过姐姐的手艺了。”
连忙把瓷瓮放下,连烈锦收敛好了自己的神情,脸上又挂出了那种翩翩少年漫不经心的笑容,“鸡汤我倒是可以分你一半,不过你得帮我......”
听完连烈锦的要求后,高岚因下意识身体一震,犹豫道:
“不太好吧。如果东窗事发,姐姐那边你倒是能全身而退,我和洛千儿肯定就惨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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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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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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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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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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