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换上拖鞋，看着客厅里一地的空酒瓶，以及沙发上歪七竖八的四个哥哥，心中的无奈挥之不去。
现在距离贺家破产，已经过去三个月了，可是她的四个哥哥还是没能从打击中恢复过来。
但让他们受到沉重打击的，并不是贺家破产，而是贺清露的不告而别。
贺家破产的那一天，贺元绍他们四人满心满眼都是贺清露，商量着破产之后怎么努力让他们唯一的妹妹清露过上好日子，而贺元鹿，他们畅想的未来中，压根就不存在这个人。
可惜，他们畅想的再怎么好，也改变不了贺清露卷走家中剩下的财产跑路的事实。
贺家四兄弟受到了打击，一蹶不振，是他们从没放在眼里的贺元鹿扛起了重担，一天打两份工，才勉强撑起了这个家。
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都收到了，可最后她还是无法抛弃掉四个哥哥，放弃了上大学的机会，选择扛起重担。（鹿鹿的这种行为不可取！坚决不要放弃读书的机会！我们国家有助学金的！）
这三个月以来，贺元鹿很努力的工作，为了不把糟糕的情绪带给别人，她每天都让自己表现得元气满满。
但与之相反的是，无论她怎么为四个哥哥加油打气，他们总是只顾着买醉，死气沉沉。
期间，贺元鹿和她的养父母一家也逐渐没了往来。
他们都让她心狠点，贺家四兄弟对她也不够好，她没必要在贺家破产之后还依然陪在他们身边。
贺元鹿自己也知道，可她就是莫名心软，不忍心抛弃四个哥哥。
养父母一家对她恨铁不成钢，转了十万给她，就没再联系她了。
贺元鹿心里清楚，他们其实并不像嘴上说的那么狠心，说是断绝了关系，但他们肯定在暗中关注着她。
只要她放弃贺家四兄弟，养父母们就会立马出现，带走她。
但是她始终狠不下心来。
她总觉得，不该是这样的，她和哥哥们的关系本该是会很融洽的。
贺元鹿微微叹气，走进客厅，将空酒瓶都收到一起。
她试探着喊了下沙发上躺着的人：“大哥？你醒一醒，别在这里睡，回房间休息吧。”
沙发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她又接着喊了其他几个哥哥，依然是一样的结果，没有回应。
贺元鹿摇摇头，回房间拿了毯子过来，盖在他们的身上。
养父母给她的那十万块，稍微改善了他们的生活，刚破产的时候，他们只能租到城中村里破破烂烂的一个房间。
他们五个人就挤在什么都没有的房间里，被子都没有。
好在当时是夏天，不需要盖被子，但五个人挤在一个小房间里，闷热自是不用说的，房间里的味道也很难闻。
贺元绍他们四个人整天浑浑噩噩只知道喝酒，房间里又多了酒味，更加难闻了。
有了那十万块之后，贺元鹿租到了便宜的两室一厅，每个人也都有了自己的被子，他们的生活总算改善了许多。
不过贺元鹿也没敢多花，剩下的钱她都存起来了，以备不时之需。
两室一厅的房子里还有一个小书房，贺元鹿就住在这里，而她的四个哥哥每两人一间房，当然，大多数时间，他们都是待在客厅里酗酒。
回到自己房间之后，想起醉的昏天黑地的那四个哥哥，贺元鹿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无法理解他们此刻的心情。
人不见了而已，又不是阴阳两隔，至于要这么受打击吗？
他们都是成年人了，按理说，情绪控制力不应该这么差的。
而且，当初贺父贺母飞机失事的消息传来，贺元鹿也没看见他们如此伤心。
这让贺元鹿感到很奇怪。
她突然就想起了白天打工时，在店子里的电视中看到的新闻。
——天之骄子跌落神坛，一夕之间人废腿残。
这个新闻讲的是裴氏唯一的继承人裴望因车祸双腿残疾，而后裴家主将自己的私生子带回了裴氏，顶替掉裴望唯一继承人的身份并把他赶出裴家。
但遭遇了种种不公正待遇，裴望也丝毫不颓丧，坐在轮椅上一双眸子不悲不喜，却莫名给人一种压迫感。
新闻中也提到了前不久他母亲意外身亡的事情，贺元鹿却没从他的表情中看见悲伤，只是他拒绝采访之后离开的背影，备显寂寥。
同样是亲人离开，但一个是永远的离开了这世间，另一个却只是失踪，没有任何消息，可前任裴氏继承人和贺元绍他们的反应，截然相反。
裴望肯定也是悲伤的，但他是个成年人了，不会让自己的脆弱表露出来，也不会因此消沉到什么事情都做不了。
人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人活着，那就还有希望。
所以贺元鹿实在是无法理解贺元绍他们为何会消沉至此，毕竟贺清露只是失踪而已。
贺家破产之后，贺元鹿继续待在贺家四兄弟的身边，好多人说她傻，但贺元鹿并不觉得。
她才不傻呢，她只是不喜欢欠别人的。
除了有些心软之外，贺元鹿还有一个深藏于心的想法，无人知晓。
她早在心中给了自己一个期限。
从她回到贺家到贺家破产，将近一年半的时间，所以，她也给了自己一年半的时间来陪在贺家四兄弟的身边。
毕竟虽然贺家那几兄弟对她态度总是很差，但也不至于克扣她的分红——她回到贺家后，即使再怎么不乐意，贺元绍还是遵从父母之前留下的话，将她应得的股份转到了她的名下。
一年半以后，这几兄弟是生是死，是振作还是颓废，都与她无关了。
当然，若是这一年半之内她能和哥哥们的关系变得亲密起来，那她也会继续留在哥哥们的身边。
*
时间一转眼就到了一年的末尾，街上到处都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充满了年的氛围。
贺元鹿做的工作，过年也是要上班的，当然，工资也会翻倍。
但她想了想，觉得除夕这么重要的日子，还是需要一家人一起吃顿团圆饭的。
于是她一咬牙，请了一天假。
贺元鹿的厨艺并不怎么好，即使有这几个月的锻炼，她做出来的饭也只是勉强能够入口，所以她也不准备为难自己，就在超市买了一包火锅底料，以及青菜、肥牛、金针菇、土豆、火锅丸子等，有火锅底料在，味道总不会很差。
路上经过一个卖对联的商店，即使手上东西很多，但贺元鹿还是买了一副对联和几个福字，她准备在每个房间的门上都贴个“福”。
当她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到家的时候，总算是引起了屋内颓丧的四人的注意。
“这是……”贺元绍有些恍惚地看着她手上红的鲜艳的对联，浑浑噩噩了几个月的脑袋终于有了片刻清醒，“过年了吗？”
“对呀，今天是除夕，我饭做得不好吃，所以就直接煮一顿火锅吧。”
贺元绍点点头，没有任何意见。
这些事情他不想管，也懒得管。
其他人和他的想法一样，一言不发地盯着贺元鹿，直到她走进厨房，他们才收回目光。
贺元鹿在厨房忙碌的时候，贺元绍四人盯着电视，逐渐走神。
他们不约而同的想起了失踪的贺清露。
今天是除夕，一家团圆的日子，可她却不知所踪。
他们捧在手心里娇宠着长大的妹妹，失去了他们的庇佑，能去哪里了？
担忧的情绪笼罩在他们四人心间。
又想喝酒了，一醉解千愁。
贺元白一锤沙发，起身去拿酒。
可他找遍了所有的地方，都没有看见酒，不由得有些许烦躁。
贺元白冲进厨房质问道：“酒呢？”
“我看你们都喝完了，就把纸箱和空瓶子卖给收废品的了，今天这顿火锅的钱就是卖废品得到的。”贺元鹿将洗好的青菜从水中捞起来，“我想了一下，以后呢，你们吃饭以及日常生活要用到的必需品，我来负责，但是酒不是必需品，所以我不会给你们买酒。”
说着，她擦了擦手，从厨房走到客厅，直接走到其他人的面前，郑重地说道：“想喝酒，那你们就自己想办法赚钱买，我是不会负责这个的。”
“我知道，因为贺清露的失踪，你们都提不起精神来，可人死不能复生，而她只是失踪而已，人活着，就还有希望。你们总不希望等她回来的时候，看见的是四个满脸胡茬、不修边幅、浑身酒味的哥哥吧？”
“我不管你们是为自己，还是为了贺清露，都请你们打起精神来，振作起来。话我也就说这么多，你们好好想想吧。”
话说完，贺元鹿就转身进了厨房，一直到吃饭的时候，她都没有再开口。
她也没叫其他人，自己端着饭碗煮着火锅，香辣的味道充满了她的整个口腔，连带着胃也被温暖了起来。
火锅的香气也在诱惑着其他四人。
破产之前，火锅这种东西，他们只吃最顶尖餐厅里的，对于这种用火锅底料煮出来的火锅，他们是不屑一顾的。
可现在闻着屋子里的香味，贺元绍四人的肚子不约而同地咕咕叫了起来，口水的吞咽声也随之响起。
“要死了！”贺元白低声咒骂一句，直接走到厨房给自己添了一碗饭，拿上筷子坐在了贺元鹿的对面，夹着火锅里的食物，速度都要快出残影了。
有了一个“表率”，其他几人也逐渐落座，默默吃起了火锅。
肚子慢慢被填满，理智也逐渐回笼，竟也认真考虑起了贺元鹿的话。
最先做出决定的是贺元绍。
过完年后，他就开始凭借着自己的经验，去各大公司应聘。
他以为以他的经历，应聘经理的岗位绰绰有余，却没想到，这世界有时候真的是很小。
他投的简历，每一家都通过了，却全止步于面试。
因为面试官不是他以前的合作伙伴，就是竞争对手。
商场上没有永远的朋友，贺家破产之后，这些合作伙伴也落进下石过，贺元绍面试时遇到了他们，自然又是被刁难了一番。
贺元绍有自己的骄傲，他实在是低不下那个头，所以在被羞辱过后，即使对方告诉他通过了面试，他也没有理会。
贺元绍这段时间的经历，贺元鹿也全都看在了眼里。
没找到工作也不是什么很严肃的事情，至少他有那个心思去努力。
工作方面她也没办法给予帮助，只能在精神上和生活上支持贺元绍。
贺元绍每天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时，贺元鹿总会给他递上一杯热牛奶，没有牛奶了，也会是一杯热水。
一杯杯温暖的牛奶下肚，贺元绍对贺元鹿的态度也在一天天的变好。
他开始放下从前的偏见，认真地了解起了这个妹妹。
他们关系变好后，贺元鹿的笑容也变多了，人也比从前开朗了许多。
看着她的笑脸，贺元绍有时候会恍惚的想起他逝去的父母。
贺元鹿笑起来的时候，和贺母真的很像，某个瞬间，又会很像贺父。
春天百花盛开的时候，贺元绍找到了工作，是在一个名为“寻鹿”的游戏公司里当策划总监。
与以前相比，职位或许低了些，但他有了一份工作，贺元鹿可以不用那么辛苦了。
得知这个喜讯之后，贺元鹿专门请了一天假，给他们做了一桌大餐。
饭桌上，贺元修也将自己找到工作的事情说了出来。
他干得还是老本行——律师。
其实贺元修找到工作的时间比贺元绍更短，因为不会有人给他使绊子，只是他之前一直没能下定决心，所以才拖到了现在。
贺元鹿面带微笑地举起酒杯——当然，里面装着的是果汁，自上次酒喝完，她没有再“补货”后，家中就没再出现过酒了。
“大哥和二哥找到了工作，那今天就是双喜临门，我们的生活，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鹿鹿说的对，一定会更好的。”
贺元绍随即举起酒杯，和贺元鹿碰杯后，一饮而尽。
贺元修较为沉默，告诉大家他找到工作之后，就没再说话了，而贺元白、贺元逸二人一直埋头吃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时间，饭桌上就只有碗筷的碰撞声。
突然，贺元逸一把将筷子拍在桌上，站了起来：“我决定了，我要去当网管。”
“网管？”众人皆为惊诧。
贺元逸怎么说也是个大学生，当网管着实是有些屈才，所以他们不是很能理解他的想法。
“之前我很消沉，什么消息都没看，前段时间我突然想起我的稿费，登录账号一看，每个月还是能有几千块钱的，所以我决定我还是继续写小说。其他工作会消磨我的精力，对我写文状态会有影响，当网管，是最适合的了。”
工作是他自己的，所以没人对他的想法提出异议。
一顿饭下来，只有贺元白一人还是处于混乱的状态中，没想好自己可以做什么。
他只是高中毕业，大学通知书拿到了，但是并没有去上学。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没什么喜欢的东西……喜欢的东西？！
贺元白突然想到他被搁置的梦想。
当电竞选手，拿世界冠军。
贺元白也是个行动派，想好了就立马行动，最后进了一个战队当替补队员。
虽说是做替补，但也比之前浑浑噩噩的不知道干嘛要好。
他们四人之中，最快赚到钱的是贺元逸。
他有之前的作品傍身，新文一发表就有老读者来看，慢慢的，看的人就多了起来，他的稿费也逐渐变多。
但破产之后，他们也有一部分债务需要偿还，先前就是贺元逸把自己这么多年的稿费都贴补进去了，紧接着是贺元鹿打工还债。
这会儿拿到稿费，一半用来还债，至于剩下的，从没攒钱习惯的贺元逸，将钱攒了起来。
等攒下一笔不小的钱之后，他就把钱给了贺元绍。
“给我干嘛？”贺元绍没明白他的意思。
“哥，从前家里公司就都是你在操心，当一个策划总监，实在是束缚住了你，所以大哥，你放手去做吧，有弟弟我给你兜底呢。”
贺元绍很是感动。
从前幼稚天真的弟弟，终于长大成熟了。
日子一天天变好，他们的生活逐渐迈上了正轨，一个已经被他们遗忘的人，却突然出现了。
“哥哥，我回来了。”贺清露站在门口，眼眶红润，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
今天是周末，难得贺元鹿和几个哥哥都在家，看到门口出现的人时，全部都愣住了。
想起从前的那些事情，贺元鹿下意识地就转头去看哥哥们的反应。
贺元绍微微蹙眉：“清露，你这段时间是去哪了？”
贺元修面无表情，只一声不吭地盯着贺清露看。
贺元逸满面怒容地捏紧了拳头：“你当我们这是酒店吗？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贺元白则是目眦欲裂，推搡着贺清露：“滚，你滚，我们贺家落魄了你就玩失踪，有起色了你就又回来，好日子都给你过了是吗？！给我滚！”
贺清露被推得一个趔趄，后背撞上墙，痛呼一声：“哥哥，我可以解释的，我是有苦衷的。”
“解释个屁！”贺元白比贺元逸还要暴躁，拉着贺清露的手就往外走，想让她离开他们的家。
贺清露一边紧紧扒住门框，一边解释道：“哥哥，我们家破产之后，我当时去找了我朋友帮忙，想找他借钱还债的，去之前说的好好的，可谁知见到面后，他就把我关起来了，还对我……”
“现在大哥又重新开了个公司，他知道了害怕你们会报复他，就直接出国了，我也终于可以从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逃出来了。”
“哥哥，我好想你们，每一天都很想。如果不是想着哥哥，我真的会撑不到现在的。”
贺清露逐渐泪流满面，贺元白也缓缓松了手，皱眉望着她。
看着这情景，贺元鹿心中突然有了不祥的预感。
果然，她的感觉没出错。
贺清露这漏洞百出的措辞，除了贺元白之外，其他三人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怀疑的表情，但没过一会儿，也不知道是哪里出现了问题，他们三人就开始心疼起了贺清露。
不对劲，很不对劲。
贺元鹿死死盯着贺清露，想从她身上看出点问题来，然而却什么也没看出来，反倒叫其他人注意到了她。
“鹿鹿，我知道从前你和清露的关系不好，但是现在这种情况，过去的就都让它们过去吧。就像你当初劝解我们一样，人要向前看，不能止步于过去。”
贺元鹿能说什么呢？她说了又会有用吗？
在心中冷笑一声，她点点头，笑的毫无芥蒂：“好啊。”
贺清露出现，她这个本来就无足轻重的妹妹，也是时候退场了。
但贺元鹿一直下不定决心离开。
她仿佛自虐一般，每天看着贺清露和贺元绍他们兄妹情深，被迫承受着贺清露时不时看向她的炫耀眼神。
贺元鹿心中的温情，一点点的消散，对这四个哥哥的感情，也一天天减少，最终在她和贺清露闹矛盾时，他们四人毫不犹豫地站在贺清露那边，不分青红皂白地要求她向贺清露道歉的那一刻，彻底消失。
她辞去夜晚的兼职，只留下了白天的工作，然后在一个深夜，拿着自己的东西离开了这里。
当然，离开前她也没忘记找房东退租，毕竟押金当时都是她交的，现在贺元绍他们都有钱了，想来也看不上这点押金。
*
贺元鹿走了，没有一丝的留念。
一个星期过去后，其他人终于发现了这个事情。
贺元鹿离开的那天晚上，他们玩到了很晚，回到家中时家里没有开灯，贺元绍他们也没精力去想以前总会给他们留灯的贺元鹿今天为什么没有留灯，回到自己房间便倒床就睡。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也到了贺元鹿上班的点，所以他们都没有在意。
之后几天也没有发现，他们也只以为是贺元鹿最近的工作太忙了。
如果不是房东突然出现，贺元绍他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贺元鹿的离去。
得知贺元鹿退了租，贺元绍很大方的给了一年的租金。
房东走后，贺元白一直压抑着的怒火就发泄出来了：“贺元鹿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也玩起了一声不吭闹失踪的游戏？她要走那就走，我倒要看看，离了我们，她能活成什么样。”
贺元绍皱着眉：“鹿鹿是在赌气吗？”
“气什么？清露回来这么久了贺元鹿都没生气，现在突然闹这一出，谁知道是因为什么呢。”贺元逸心中也是带着气的。
“可让她一个人在外面，总归不太安全，我们还是应该去找她。”
“不用。”这次回答的人是贺元修，“等她在外面吃够了苦头，就该知道家的好了。”
贺家四兄弟不觉得贺元鹿会离开他们，毕竟当初最艰难的时刻，她都没有抛下他们，现如今眼见生活要好起来了，她就更不会离开了。
但他们想错了。
一直到夏天过完，贺元鹿也再没出现过。
贺元绍想过要去找她，可这个时候才发现，他居然不知道贺元鹿在哪里工作。
贺元修他们也都不知道。
一开始不问，是因为他们不关心贺元鹿，所以不在意她在干些什么，后来关系好转，但他们也忙了起来，也没想到要问一问。
贺元绍苦恼地坐在沙发上，和自己的几个弟弟面面相觑。
“鹿鹿她……究竟会去哪里呢？”
其他人缓缓摇头，心中充满了苦涩。
一旁的贺清露看见几个哥哥心中居然还惦记着贺元鹿，眼中闪过一丝嫉恨，一瞬即逝，她甜甜地笑着：“大哥，不用担心呀，我记得鹿鹿的养父母家也很有钱，她可能是去找他们了吧。”
听到这话，贺元修突然转头狐疑地盯着她看，看得她心里直发慌。
贺清露掩下心虚，故作镇定地回望过去：“二哥，怎么这样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她养父母家很有钱？”
“啊……这个以前鹿鹿有讲给我听过呀，所以我才知道的。”
“是吗？我怎么记得，你们以前的关系并不亲密，她应该是不会告诉你这类事情的。”
“二哥，女孩子的友谊总是很奇妙的，虽然我们没有表现出来，但私底下还是很好的朋友的。”
贺元修点点头，勉强相信了她的话，只是这疑问，依然在他心中生根发芽。
而他的发问，也让其他人意识到了不对劲，回想起之前的情形，都觉得当时他们不顾一切维护贺清露的样子，很不对劲。
也因此，他们开始提防起了贺清露，在暗中寻找着贺元鹿的消息。
哥哥们态度的转变，贺清露当然能够感受到，她终于是狠下心来，拨通了一个电话。
*
贺元逸宅在家里一个多月，终于把大结局给写出来了，于是他决定去买点吃的犒劳一下自己。
他突发奇想去了离家较远的一个超市、
超市门口，他正准备进去，余光却瞥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是贺元鹿。
贺元逸脚步一转，跟上了她。
她拖着行李箱，似乎是要离开这里。
离开？
想到这一点，他便加快速度冲到了贺元鹿的面前，拉住她的手：“鹿鹿，你这是要去哪里？这么多天了，你也该消气了吧？听话，跟哥哥回家。”
“不了，我要离开这里了。”
“那刚好啊，回家住，一个人住也不太安全。再说了，大家住在一起才更有家的氛围嘛。”
贺元鹿却是坚定地摇头：“我的意思是，我要离开魔都了。你说的对，大家住在一起才更有家的氛围，但你们才是一家人，我只是一个多余的人，所以我决定离开这里，去找我的家人了。”
“……”贺元逸沉默了，随即他缓缓收回手，笑容苦涩，“鹿鹿，真的没可能回来吗？”
贺元鹿没说话，拉着行李箱就往前走。
贺元逸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竟渐渐红了眼眶。
突然，他的瞳孔一缩。
“鹿鹿！”
一辆车从远处疾驰而来，直奔贺元鹿而去。
“砰——”
汽车重重撞上了贺元鹿的身体。
贺元逸看着她腾空而起，又重重落地，大片的血从她身下蔓延开来。
一时间，他的世界里只有红色。
贺元逸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着警察回到警局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处理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的，等到回到家，在沙发上坐下，他还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三哥，你怎么了呀？是在外面遇到了什么事情吗？”
没有回应。
贺清露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咬住下唇，眼里有泪花闪现。
她小心翼翼地看向其他几个哥哥，却并未等来他们的安慰。
突然，她听到贺元逸重重锤了一下沙发。
紧接着是一声极度哀恸的哭声。
她从未见过这个样子的贺元逸。
贺元逸哭着哭着，就笑了起来：“我今天看见鹿鹿了。”
“真的吗？在哪里？你怎么不把她叫回来？”
“她不会回来了，永远也不会。”他冷呵一声，眸子中满是悲伤。
然而怒气上头的贺元白并未注意到这一点：“不回来就算了，我们记挂着她这个妹妹，却没想过她根本不把我们这几个哥哥放在心上。”
“人死了，怎么回来？”
“她以后也别想进我们贺家的门……你说什么？！死了？怎么会死了？”
“被车撞死的，就死在我眼前。”贺元逸冷冷地笑着，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死的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不撞我？这究竟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喃喃着回了自己的房间。
而客厅里的其他人，除贺清露之外，全都沉浸在极度的悲痛中。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都没能从这个噩耗中走出来，贺清露每天装成贴心妹妹的样子劝慰他们，却让他们更加悲伤。
毕竟当初，贺元鹿也是这样每天劝慰他们。
她和贺清露不一样，贺清露的劝慰是撒娇，而她却是讲一些她的童年趣事，或是什么都不说，就静静地陪在他们的身边。
也是这个时候，他们才明白当初贺元鹿的那句话。
——人活着，就还有希望，人死了，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们没有妹妹了。
什么都没了。
现在回想起当初，真的是鬼迷心窍了。
贺清露那么拙劣的演技，他们怎么会相信她呢？
可现在后悔、内疚、自责，全都没用了，因为贺元鹿再也不会回来了。
*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贺元修。
关于贺元鹿的车祸，他查到了一点眉目。
这也让他意识到，一直以来他以为的天真不谙世事的贺清露，其实心机很深。
他清醒的厌恶着她，但却对于她提出来的一些要求，无法拒绝。
这很不对劲。
贺元修问过其他几个兄弟，这才发现原来他们的感受是一样的。
他们想远离贺清露，但一直没能成功。
直到贺清露也出了车祸，他们才终于感到有什么东西从他们的身体里脱离出去，浑身一轻。
对于贺清露的离世，他们丝毫不伤心，反而是气愤。
她一死，就什么束缚都没有了，从前想不通的那些事情，也全都明白了。
他们不知道贺清露是什么妖魔鬼怪，但她一定有操控人心的能力，所以他们才会做出那么多违背意愿的事情来。
贺元修无法原谅自己，也无法原谅贺元绍他们，而他们的想法和他一样，无法原谅自己，也无法原谅他人。
最终，他们之间的关系逐渐变淡。
小出租屋被贺元绍买了下来，但是再没人住在那里了。
为了忘记痛苦，贺元绍每天都不要命似的工作，累到极致了，才会在办公室里的休息间的床上躺一会儿，但很快就清醒过来，继续工作。
贺元逸彻夜难眠，贺元鹿死后，他就患上了失眠症。他一闭上眼，那天的情形就会出现在他的眼前，巨大的痛苦几乎快要将他给淹没，也因此，他只能整日坐在电脑前写稿子，以此来麻痹自己。
收到贺元绍和贺元逸的死讯时，贺元修正要前往法庭，为一个罪大恶极的犯人辩护。
听到消息，他也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我知道了”，然后再无下文。
开庭后，他和对方辩护律师对视一眼，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开始了自己的辩护。
在他预料之中的，他辩护失败了，原本一直胜券在握的犯人不可置信地转头盯着他，眼中满是愤怒。
贺元修也全都不在意，他拿上自己的东西就往外走。
法庭外，犯人家属正在等着他。
贺元修将犯人的判决告知家属后，没有一丝留恋的往前走着。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周围传来的惊呼声，还没来得及回头看，他就感到有什么东西刺进了他的身体里。
随着匕首被拔出，血液也随之争先恐后的从伤口涌出来。
贺元修倒在地上，看着血液一点一点地从自己的身体里流出去，竟然感受不到痛了，只觉得一阵解脱。
血液带走了他的生命，也带走了他的痛苦与悔恨。
意识消失前的那一刻，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下辈子，鹿鹿一定不要遇上他们几个混蛋。
*
“都死了。”
贺元白站在天台上，望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低笑一声，似是自嘲，“我也该死了吧，贺元绍、贺元修、贺元逸，我们都是人渣，活该不得好死。”
说罢，他毫无留念地纵身一跃。
一切仿佛都变慢了，贺元鹿没有丝毫征兆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有笑着的她，冷漠的她，难过的她，故作坚强的她……生动极了。
死了，是不是就可以见到鹿鹿了？
贺元白这样想着，闭上了眼。
再次睁开眼，入目之处皆是白，他真的以为自己到了天堂。
可再看清床前的人时，生出了疑惑。
面前有拿着话筒的记者，也有扛着摄像机的摄影师。
“贺先生，我想采访一下您，从二十三楼跳下来却只是摔断了腿，请问您的感受是什么呢？”
感受？
从二十三楼跳下来却只是摔断了腿？
贺元白只觉得痛苦。
想死却死不了，鹿鹿，这是你给我的惩罚吗？
但是随即，他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了解鹿鹿，既然离开，那就不会想要和他有任何牵扯，离开后，她只会当他是陌生人。
所以，一定是老天都看不下去他之前的所作所为了，在为鹿鹿打抱不平。
打发走记者之后，贺元白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拿起了床头柜上摆着的水果刀，没有一丝犹豫地划开自己的手腕。
血，奔涌而出。
没有人发现他现在的境况。
贺元白头脑发晕，意识消失前的那一刻，他想，这次总该成功了吧。
……
这次自杀依然没有成功。
这之后贺元白尝试了各种各样的方法，都没能成功。
他已经成为了大众眼中的未解之谜。
他本人却只觉得痛苦。
贺元白想，当初父母死讯传来，他指着贺元鹿的鼻子骂她是扫把星的时候，她肯定也是这么难过吧。
不，她或许会更难过。
还有无数次他为了贺清露而指责贺元鹿，她一定很难过。
活该，真是活该。
但贺元白又有些不甘心。
凭什么，凭什么贺元绍他们就可以死得那么早，留他一个人受着折磨。
他是过分，可贺元绍他们同样过分。
他们就该一起受尽折磨，然后一起下地狱。
贺元白日复一日地自杀着，悔恨着，痛恨着，终于，在他头发花白，牙齿都掉光了的时候，他感觉到了即将来临的死亡。
他闭上了眼。
但很快，他又醒了过来。
贺元白很痛苦，他想，他都老成这样了，还不允许他死吗？难道老天要让他一直活到两百岁三百岁四百岁，被人围观研究吗？
他睁开眼，却在看见眼前的人时，愣住了。
他笑着哭了起来。
他的鹿鹿，他又见到了鹿鹿。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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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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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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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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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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