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姨太跪在时穗跟前,双手递上大红色的茶杯。
时穗这才看清了这位“妹妹”的长相。
清澈而明亮的双瞳,长而微卷的睫毛,标准的瓜子脸,小巧精致的鼻子。
可能是从南洋回来的缘故,她的皮肤不算白皙,但双颊饱满,透出淡淡的粉红,没有上海女人的摩登和妩媚,但却别有一番异国情调。
可惜在她的眼睛里,明显流露出一丝不安和惶恐。而且眼睛下方有一颗泪痣……
从面相学来说,有泪痣的女人多愁善感,命运坎坷,情路多舛。
也是啊。
这样一位拙朴清纯的美人儿,要被詹老爷这种年纪大还不爱洗澡的老头子糟蹋,不就是应验了“命运坎坷”了吗?
时穗拿过茶杯,小抿了一口茶。
“还不知道妹妹叫什么名字呢?”
“我姓苗,名珏(jué)。四姐唤我珏儿就可以了。”
“倒是个相当古典精致的名字啊,家里一定是传统的书香世家吧?”
“我家在南洋是——”
“够了!”詹老爷打断她们的对话,“你们要叙话,改天再叙,现在是敬茶的时候!”
二太太也赶紧帮腔:“对呀,四妹!后面还有五妹等着敬茶呢!珏儿都要跪疼了。”
时穗便笑笑,放下茶杯,唤贴身丫鬟小翠拿过来一个红包和一个首饰盒。
“珏儿妹妹,这些是送你的。希望你可以一生平安喜乐,健康顺遂。”
时穗这别扭的祝福一出,立即招来了大家异样的目光。
全场气氛降到了冰点。
娶妾过门,从礼节上来讲,说的肯定得是“三年抱两”、、“恭贺老爷喜得佳人”之类的场面话。
哪有只祝新娘子平安健康的……
詹老爷一拍大腿:“你看看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半点人情世故都不会!整日疯疯癫癫的,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老爷,咱们不生气啊,大喜日子不能生气。”
二太太再一次出面安抚,让苗珏过去接着给五姨太敬茶。
苗珏抬头,不禁用水灵灵的大眼睛多看了这位与众不同的四姨太几眼。
有了时穗这个翻车之鉴,本来想趁机给苗珏一个下马威的五姨太,只好规规矩矩地喝茶、送礼,然后规规矩矩地送上叮嘱。
“以后大家就是姐妹了,一起服侍老爷也好有个伴。希望你能为詹家开枝散叶,多生几个男丁。”
时穗在心里冷笑:都这把年纪了,能不能起来都是个问题呢,还生孩子?!放个屁倒是可以!
“好了好了,已经礼成了,跪那么久,肯定累着了吧!咱们一家人用晚膳去吧。”
二太太亲自把苗珏扶起来,让不谙世事的苗珏好生感动了一把。
“珏儿不累!谢谢二太太关心!”
时穗翻了一个大白眼。
这个二太太可不是什么好人呐。
刚入火坑的小女生大约还不知道吧,在富贵人家里,谁看起来最慈眉善目,最会说场面话,谁最是心狠。
几个姨太太和她们的子女,在一大堆仆人的簇拥之下,去往饭厅,准备吃喜席。
大家按照位份分坐下来。
詹老爷发话:“珏儿过门,只是自家人坐下来一起吃顿饭,是因为领事馆的前任大使johnson先生刚亡故不久,咱们在英租界里,不能大肆张扬。等日后时机合适,会设宴再补上。”
“老爷说得对!就连赌场和百乐门都要停业两周以示哀悼。大家最近还是不要随意外出了。”二太太总是抓紧一切机会在詹老爷面前刷存在感。
詹老爷点点头:“理儿是这个理儿。但我刚才说的那番话,还不是这个意思。”
二太太被詹老爷当众打了脸,却没有显出半点难堪,反而一直面色和蔼、脸带微笑,这功力实在深厚。
“珏儿从前在南洋接触过不少洋人,会讲洋文。虽然我和珏儿没有按传统宴请宾客,但是你们喝了她敬的茶,她就是詹家正儿八经的六姨太。要是让我知道你们为难她,我绝不轻饶!”
詹老爷每字每句都在维护刚入门的新娘子,惹得之前本来最受宠的五姨太脸色越发难看了。
但反观苗珏,身穿立体刺绣的大五福龙凤褂,又有詹家的绝对权威撑腰,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欣喜之色,反而还有些唯唯诺诺,对众人的目光能避则避。
看来她嫁进来,并不是出于自愿的呀。
下人们端上来鲍鱼烩海参、金瓜扣八宝、乾坤回春汤、金腰带子鸳鸯丁……等等应景而又贵重的菜式。
詹老爷人逢喜事精神爽,在姨太太和子女们的起哄下,多喝了几杯,片刻之间,双颊充血变得绯红,脖子上的青筋膨胀得如同一条条蠕动的大蚯蚓。
“好了,好了!”詹老爷摆摆手,将瘦小的苗珏搂在怀里,“够了,不喝了!今天就喝到这儿吧!”
时穗冷冷地看着众人。
看着詹老爷的得意,二太太的献媚,五姨太的不甘,还有苗珏下意识的抗拒……
詹老爷饮了最后一杯酒,醉呼呼地拉着苗珏的手走上楼梯,准备一度春宵。
二太太和五姨太跟在后面。她们等下还要在詹老爷的大红锦被上撒上莲子、花生等寓意多子的果子。
而时穗把手中酒杯里的酒饮尽。
这个糟老头子还想老牛吃嫩草?!
她偏偏不会让他如愿!
等着吧,等着待会被吓得连茶壶嘴都缩回去吧!!
(作者菌:应该不会有人不知道这里的茶壶嘴指的是什么吧?)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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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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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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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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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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