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唯一记得的,就是自己的父亲,是个温儒尔雅博学多才的郎君。
他对着任何人,都是笑脸,知礼而温和,举止言行温柔的像是三月春风。
虽然之前也明白,父亲母亲并不像外人所说的那样伉俪情深。
父亲临终前所爱的,依然是死去多年的苏皇后。
这定然是对同床共枕多年的母亲,造成的不可磨灭的伤害。
但亲耳从芳华长公主口中,听到她对记忆中温柔的父亲给予不肯定的评价,苏刃玦心里,还是有些酸闷郁郁。
苏刃玦喉间滚了滚,强忍着定下心来,继续听她说。
“虽然已经成亲,你父亲待我也十分好,一个郎君该给的关怀体贴关心爱护,他都比旁人做得好。”
“但唯有一点,他屡次三番,推脱与我圆房。”
说到这里,芳华长公主闭了闭眼,面色有些苍白。
苏刃玦也闻之怔愣,定定看着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这件事,无疑不应该说给自己儿子听。
当然,也不应该说给任何人听。
这不止是私密事,更是有损颜面的事。
芳华长公主浅浅出了口气,撇开眼看向窗户,窗外干枯的树梢影子倒映在雪白的窗纸上,瞧着凄清枯寂。
她语声淡漠,说话的速度也快了些。
“因着你舅舅的劝导,我向你皇外祖请的婚。”
“本就不是因为两情相悦成的婚,他不愿意,我堂堂一国嫡长公主,自然也不会腆着脸逼迫他。”
“苏幕之这个人,温柔刻在骨子里,对自己严谨而苛刻,即便是心里有不该生的念头,行为上,也不允许自己有丝毫偏差。”
“他心里爱着别人,却无法与她相守,又碍于世俗与诸多原因,与我结为夫妻,他没法说服自己放下过去,做不出违背自己心的事,与我圆房。”
“却也不允许自己,委屈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既矛盾,又可怜。”
“他尽其所能待我好,以为是对我的弥补,天长日久的,剥开了我的心房,闯进来。却又将我热烈回馈给他的感情,拒之门外。”
“这样一个人,简直让人爱而不得,恨又恨不起来。”
“当日我不明白,他待我如此上心,又为何总是不肯与我圆房,心高气傲下,也曾做下许多事试探他逼迫他。”
“聂连玉跟随我多年,是我道法上的师兄,也是我无话不谈的挚友。”
提到的这个陌生名字,令苏刃玦莫名地一瞬间就想起,那个深夜与母亲一同呆在书房的老男人。
“我甚至用聂连玉激怒过苏幕之,闹的最僵的时候,我还曾一气之下收他做面首。”
“他这个人,清高自在,淡泊尘世,什么都引不起他的情绪波动,也由着我拿他来当靶子。”
“苏幕之也的确因此事恼怒,你皇祖母因此还传了聂连玉进宫,意图打发他走,被我拦了下来。”
“后来,你皇外祖身体不好,九龙夺嫡明争暗斗,我跟苏幕之之间的纠葛,也就暂且放到了一旁。”
“等先帝,也就是你舅舅登基后,下旨遣退扼杀所有方道术士,聂连玉不得不离开,之前的闹剧,才就此停歇。”
“我送他出城,给苏幕之造成我要跟聂连玉私奔的假象,只是想最后试探一番,苏幕之追来了,我喜不自禁,等我们再回到帝都,腹中已经怀上了你。”
苏刃玦始终静静听着她的话,见芳华长公主说到此处,突然蹙着眉闭上眼,单手支颐像是有些忍泪崩溃的神情。
他心头发涩,莫名生出不好的预感,连呼吸都浅薄了。
长眉轻蹙,他手伸过去,覆在长公主手背上,艰涩开口。
“母亲,您…”
芳华长公主压抑的哽咽了一声,抽出手来,双手遮住眼帘,肩头微微颤抖。
苏刃玦知道她在哭,心头的震撼与酸疼无法言说。
他眸光闪烁,眼底也发热。
他从没见过高高在上矜贵雍容的芳华长公主,如此失态过。
他想着要说些什么,好就此抹消这场谈话,他不想再问她母亲,为什么要跟一个老男人不清不楚。
他想着,只要她快乐,只要是她想要的,他就由着她去吧。ωωω.χΙυΜЬ.Cǒm
然而,还没等苏刃玦张嘴发出声,芳华长公主细弱的哽咽声打断了他。
“刃玦,我以为是我怀了身孕,他又一时不能完全说服自己,所以才与我分房,我想着,等你生下来,我都替他生了儿子,一切都会好的。”
“我以为是我生你时,伤了身子,他百般呵护心疼,我以为真是因为舍不得我,他才不肯的…”
“他骗了所有人。”
“苏幕之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直到临死,他才告诉我,自始至终,他从未放下,也从未背叛自己的心。”
芳华长公主哭声渐大,松开手,泪流满面的看着自己温俊倜傥的儿子,一字一句抽噎道。
“你就不是他苏幕之的儿子,他根本就不曾碰过我…”
苏刃玦瞳孔紧缩,双耳嗡鸣。
他呼吸都无意识的屏住了,脸色也渐渐发白。
他不是苏幕之的儿子?
他母亲在说什么?
芳华长公主沾满泪水的面上,神情凄楚而自责,满身悲凉与哀怨。
“一切都是假的,他骗了所有人,只为了对得起自己的私心。”
“苏幕之不是你的父亲…,那你的父亲,只有一个人,就是,聂连玉。”
苏刃玦猛的喘上一口气,他豁然垂下眼,白着脸摇了摇头,突然下了榻头也不回的就往外走。
“刃玦!”
苏刃玦猛地顿住步子,侧头看她,哑声问她。
“那晚在母亲书房的人…,聂…”
他没有说出名字,但在长公主泪湿回避的反应里,已经得到了答案。
将芳华长公主的呼唤声抛在脑后。
苏刃玦魂不守舍,离开书房,垂着头一路疾步匆匆,他也没个方向,只是一味地往前走。
他脑子里明明十分空茫,什么都没法思考,但心里,却又乱得不得了。
冬夜里的寒风裹挟在他周身,他茫无目的地冲出公主府,融入了夜色里。
芳华长公主带着人追出府来,已经看不到他的影子。
派人到隔壁的镇国王府打问过,他不曾回府,思及苏刃玦苍白的脸色,芳华长公主顿时慌了。
“殿下,王爷只是一时想去散散心,需要个时间接受一下,相信他很快就会回来的,您别急坏了身子。”
见长公主脸色实在苍白,姑苏嬷嬷强自稳着心神,扶着她低声安抚了一句。
芳华长公主根本听不见她说话,她急声下令。
“来人,让人快去找,另外,去定国府,找箫平笙来!”
箫平笙素来与刃玦交好,他铁定能知道刃玦会去哪儿。
“是!”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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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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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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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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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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