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了罡气护体,身体上的感觉便被无限放大,冷的宋衔之嘴唇都有些发白。
他跪在雕了花的白玉台上,压力之下,膝盖处传来难以忽视的刺痛,甚至有几朵浅淡的血花从衣料里渗出了来。
沉闷贯耳的钟声终于缓缓落定。
周围随之静了下来,只剩了呼啸过耳的风声。
浮在空中的两位执法长老,面无表情的宣读着宋衔之的种种罪行。
大大小小,条条例例,都是原主所犯。
最严重的一条,是使用非常手段,对白景逸痛下杀手。
这一条一经念出,便引人轰动,所有人都在为白景逸愤愤不平。
而这些罪行,其实早在许久之前,便已经被罗列在案例,只是却在原主的拒不认罪,和云雪尊的大力庇护下,才被一再搁置。
如今,数罪并罚。
宋衔之认真听完那些对他来说,莫须有的罪,而后环顾四周。
只见台下乌泱泱的一片。
有人面无表情,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则满脸畅快。
只不过这些人里面,并没有他熟悉的那些身影。
宋衔之笑了一下,没有一丝失望。
其实,他们没能赶过来也好,也免得看见自己忍痛的惨状了。
“云翎座下弟子,宋衔之。”声音沉如洪钟的长老缓缓合上了手中的罪名册,竖眉冷面,扬声问:“这一次,你可认罪?”
宋衔之回过神来,抬臂叩首行了一礼,没有丝毫犹豫,开口一字一顿,清晰道:“弟子宋衔之,认罪。”
他这般坦荡的态度,令原本安静的环境,又一次炸开了锅,众人顿时议论纷纷。
也有不少人心软,觉得五十九神鞭有些过于重了,但毕竟只是少数人,很快便被其他人压了下去。
两名长老丝毫不受影响,只管点头应好。
同时,一根柳条粗细,通体银光的长鞭也被两个执法弟子托着,快步呈了上来。
这长鞭,便是青河宗的执法神鞭--离魂。
听闻,这神鞭抽在人身上时,带来的不仅仅只是皮肉之痛,还有心灵上的折磨,是在同时鞭打人的肉体和神识,能勾出人内心深处最痛苦的回忆。
而每一鞭,都能让受刑的人再体会一遍那样的痛苦。
生在和平年代的宋衔之,自认没有什么过分痛苦的回忆,倒是不怎么怕这一点。
但……这鞭子,却是未免太细了一些。
众所周知,细鞭子抽人可是最疼的……
只可惜大局已定,多想无益。
宋衔之端直了身子,眼看着执法长老手执长鞭,缓缓从空中落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气度从容的宋衔之,并没有着急施刑,而是转身面向台下的众人,再一次问道:“台下众人可还有异议?”
青河宗历来便有求情减刑的规定。
若有人为之求情,便说明此人并不是罪大恶极,无处可取。
可堪宽松一分。
所以,才有此一问。
宋衔之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垂首等待。
然而,并没有人说话。
唯有几个当时在景家与宋衔之相与过的弟子,踟蹰着,有些不忍。
可宋衔之之前做的事情,已经闹得人尽皆知,甩脱不掉,以他们的身份,纵使说什么都没用了,一不小心,说不定还会成为众矢之的,引火烧身。
台下弟子无人开口,长老便又转身,请示空中的那些峰主和长老们。
那些人却也都是甩甩衣袖,并未阻止。
直到一道略有些熟悉的女音出现,宋衔之才缓缓抬起了头。
是一个一袭红衣,身姿洒脱的女子,眉眼中带着冲天的孤傲,一双上翘的媚眼紧紧的盯住他。
是槐安峰的峰主山叶,云翎的同门师姐,平日里性情直率,早就看不惯原主的小人勾当了。
然而,对方并没有说什么好话,只是厉声望着他,道:“这些年,他做了那么多上不得台面的事,还敢残害同门,不治治他怎么写?”
“之前若不是云翎那家伙非要拦着,他早晚要挨这顿打不可,如今他既亲自认罪,便只管打就是了,哪里来的这么多废话?”
宋衔之不知为何心尖一缩,有些泛酸。
虽然知道,一定会是这个结果,他也并不在意别人的看法。
可现下真到了这一刻,他却开始控制不住的难过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原主残留记忆的原因,他在这一刻,似乎真的成了原主,隐隐感受着他的不甘和愤怒。
他很想反驳些什么,却说不出话来,只能僵直的跪着,默默红了眼眶。
没有人觉得他没错。
依旧是五十九鞭刑。
宣判终于落定。
随着一声行刑落下,执鞭的长老身形稳健,大手一杨,长鞭便卷着刺骨的冷风,破空而下。
这一鞭,带着灵力,落下时满是狠厉与果决。
不过柳条粗细的银鞭甩下,瞬间便如倒刺一般,撕裂了单薄的衣衫。
冰冷的银铁翻卷了皮肉,粉色的肉痕只停顿了片刻,便有数不尽的血珠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洇进了衣衫里。
疼痛略显迟钝的浮现上来,宋衔之拼命咬住舌尖,才没让自己狼狈的痛呼出声,只是身体还是忍不住的向前扑了一点。
冷汗合着生理性的泪水一起落下,为台上雕琢的玉花添上了一抹晶莹的亮色。
长鞭嵌进他的背后,甚至还因为惯性卷到了他的肋骨处,最后又被猛的抽回。
抽回的瞬间,宋衔之只觉得浑身的骨头似乎也要被抽走了一般,疼的他咬碎了牙也忍不住的闷哼出声。
与此同时,脑海中涌上不属于他的记忆,虽然模糊不清,却让他觉得心痛难过到生不如死。
画面里,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东西离他远去,他越想要抓住,却越是弄巧成拙,最终,所有身影都离他远去,而他匍匐在原地,什么都没能留下。
神鞭抽走的同时,好似也抽走了他所有的正面情绪。只留给他无尽的痛苦和挣扎。
宋衔之捂着疼得发麻的心口,泪流满面。
背后火辣辣的疼着,脑中也嗡嗡作响,他努力撑着手臂,这才没让自己倒下。
只是,他到底还是低估了这鞭刑的威力,仅仅只是这一鞭,就已经让他觉得难耐万分,剩下的五十八鞭抽下来,他估计不死,也要去了半条命。
可是……
宋衔之握了握拳头,如果不这样做的话,不管他今后去往哪里,都将背负着那些污点,不得安生。
又是四五鞭下来,宋衔之鼻下也已经克制不住的往外出血,背上衣衫破碎,原本雪白平滑的身体,刻下了刺眼而狰狞的伤痕。
宋衔之被打的眼前一片花白,几乎撑不住的向前栽去,又被他竭力扛了下来,固执的将身体挺得笔直。
口腔里的皮肤几乎都被咬了一遍,已然血肉模糊,加上喉咙中翻涌上来的鲜血,染了他满嘴浓郁的铁锈味。
忍了一会儿,宋衔之咬了咬牙,心想:长痛不如短痛,让他下手快一点,说不定自己还能好受一些。
于是便抬头,硬生生扯出笑来,哆嗦着唇道:“劳烦,长老,速度,快一些吧……”
他发冠已散,乌发铺了满肩,又被大把的汗水濡湿,紧贴在惨白如纸的脸上。
如此狼狈,那抹笑也生硬至极,衬得他脆弱又倔强。
周围许多人几乎已经看不下去。
明明已经一副耐不住的样子,却是从始至终都未曾叫停过,就连本能发出的痛苦呻吟,也尽数含在喉咙。
见此场景,就是素来面无表情的执法长老也微微叹息。
但执法一脉从不容私情,他可以答应宋衔之,将速度加快一些,却不会减缓力道,更不会缩减次数。
长鞭再次落下,如急雨一般,将他消瘦的背抽打的血肉模糊,血水透过衣衫,还是往地上落。
一连又是五下,宋衔之用力到指甲没入掌心,眼前一花,吐出几口鲜血来。
果然……还是好受了一些的……
抬手抹掉嘴边的血渍,他调整了一下,便再一次挺直了腰背,示意对方自己还可以。
然而,视野早已模糊,似乎有什么东西,突然将他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
四下里忽然静了,所有的一切,与他之间都隔上了一层膜。
只是,脑海中的画面却越渐清晰。
慢慢的,宋衔之看到了原主眼中的世界,并感他所感。
那是完全不一样的光景……
在画面中的这个青河宗里,每个人都对他宋衔之,疼爱有加。
宗门里的弟子捧着他,峰主和长老贯着他。
他无忧无虑,他天真纯稚,没有能让他不顺心的事情。
他像这个世界的天选之子一般,一出生就立在最高处,只要站着,便是坐拥一切。
只是,这光景万般美好,却与当下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是数不尽的讽刺。
倒地的一刹那,回忆定格。
抽身回来的宋衔之,却还是忍不住地想:原来,从千恩万宠的一代天骄,跌落成人人厌恶的炮灰,是这种感觉……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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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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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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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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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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