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现在出发吗?”
沈铎目光温柔,说出这句话时的表情,平淡而自然,仿佛帮他、和他一起出去,这一切都是那么的理所应当。
他们理所当然要一起行动,待在一起。
宋衔之眨了眨眼睛,忽然有些不敢直视对方落满了晨辉的双眼,他不自在的捏着手指,闪躲视线。
不知道为什么,沈铎总喜欢在说话之前叫他一声师兄。
这两个再普通不过的字眼咬在他嘴里就变得十分奇怪。
也许是想做做表面功夫,又也许是出于某些想要戏弄他的心思,总之,每次听到他这样叫自己,宋衔之便会心口一麻。
“现,就现在吧。”宋衔之说完,低着头先出了楼门。
沈铎跟在他身后,心中只觉可爱,因而十分自觉的忽略了那边,像个炮弹一样随时都要气爆的关洱。
自从给师兄带上了夜泉之后,沈铎心里平和多了,连带着看关洱都顺眼了许多,面对对方的挑衅,也都能一笑而过。
出了苏望父子,土楼里的其他人还不知道严术失踪的事情,一个个还在慌忙庆祝着,人人脸上都挂着即将逃离这里的兴奋和喜悦。
三个人没再带其余人手,悄无声息的出了门。
然而一出门,三人便发现了不对劲。
“这……”
“人呢?不是说每天都重复那一天的事情吗?”关洱左右看了一圈,不解道。
只见街道上依旧一团混乱,依旧是昨天晚上留下的残局。
坍倒的楼宇之下,焦黑的木头之间,张穆森白的骨头四下散落着,滚落的头颅之上,半边脸还残留着没被啃食干净的血肉,被不算锋利的人齿咬磨的稀烂,留着发黑的血水。
宋衔之鲜少见过死人,一时无比反胃,强压着不适闭了闭眼。
严钟所施的咒语,与其说是用来施加在人身上的咒语,不如说是施加在阵法之上的阵语更加合适一些。
这锦水村本身就是个难得高阶法阵,被严钟加之咒语,阵法的阵纹发生改变,便形成了回环之势,除了当时身在土楼大阵中的一众商人不受影响之外,所有包含在阵法中的事物都会呈现出这种无限重复的形态。
如今这种形态却破灭了,这便只能说明,锦水村的大阵已然被人破掉了。
能够破掉这里的留存上千年的阵法,对方的实力当真是到了难以估计的地步,并且定然是一个精通阵法的大师。
然而,大阵被破,也就意味着……
宋衔之猝然握紧了手指,看向村口的方向。
锦水村现在已经可以自由出入了。
阵法不知道是何时被人破掉的,而这件事情,还有多少人已经知道了?
如果左光等人知道以后,指不定会把严术一个人丢在哪里。这外面的必经之路到处都是景家人,虽然有青河宗的人在与之交锋,但依旧危险重重,若真是如此,严术恐怕性命危矣。
自己必须尽快追上他们。
至于那些没了脱离的阵法的村民们,想必此刻已经完全沦为了景家人的傀儡,正被人操控着抵挡青河宗的征伐。
宋衔之大致跟身旁的两人解释了情况,又分开自三个不同的方向搜寻。
剑气如细针,驮着人飞速的穿梭在各个房子之间。
锦水村并不算大,三人只花了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搜遍了村里的各个角落。
可惜却依旧没有发现那几个人的踪影。
显然,对方的法器不单单是阻隔神识,而是连自身及气息都隐藏了起来。
这边。
严术以身体不适为由,强烈拒绝与这几人一起乘坐飞马,步行带领着几人慢吞吞的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直接带他们出村是绝对不可能的,唯一可走的商道上,不知道有着多少景家的人,出去必定就是送死。
这些人死不死都是他们自己的事,但他不能死,也不想死。
他还要赎罪,还要陪着宋师兄,陪着小好……
就算他极力拖延,家最终还是到了。
昨天夜里的一切丝毫没有蔓延到这里来,所有的东西保持着他最熟悉的样子,只是本该这个时辰出去的父母并没有像昨天一般出现。
这一路上,他们都没有看见村里的人。
严术心中已经隐隐猜到发生了什么,但和之前一样,他无能为力。
在门前的台阶下挺住脚步,他抬头,只见天空中笼罩着挥散不去的灰云,不知从那个方向吹来的黑灰,悠悠扬扬的飘落。
树木在渐渐凋败,锦水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生机。
没有艳阳,没有热闹和烟火,今日的锦水村,终于呈现出了它真正该有的模样。
灰暗。寂灭。
身后站着两个身高近两米的彪形大汉,严术被人伸手推了一把,雄浑的声音有些震耳:“快点走,别想在老子面前耍什么花样!”
严术被推的一个趔趄,缓缓抬起了脚步,踩着短短的一段阶梯往上走。
“就是这里了,不过父亲并没有跟我说清楚出口的具体位置,我还要再找一找。”
他先前骗这些人,说村口已经完全封死,但他家中,有直通外面的暗道,所以将人骗来了此处。
宋衔之最后能不能找到这里,他心中也不太确定,但若自己真的要死,能死在自己家中,也是极好的。
他这一生没什么本事,因灵池匮乏灵根不全,无能继承父亲的衣钵,这两年还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害死了那么多无辜的人。
短短十年的人生,他经历大起大落,年纪虽小,但该懂的世故他都懂。
冤冤相报,因果循环。
事到如今,最终得到怎样的结局他都能接受了,只是愿,真正的罪魁祸首同样能够得到应有的报应。
“你最好不是在骗我们,不然,咱们谁都别想活着!”身边的老商人,突然出声,叫他回过了神。
严术还没来得及回头,便觉手臂上骤然一阵强烈的疼痛。
左光恶狠狠的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
随后整个人又神经质的发起抖来,双手合十,一迭声的跟他道起歉来:“对不住,对不住严小友,是,是我心急了,实在对不住啊……”
严术看他一眼,抬手揉了揉胳膊,没回应。扫眼一看,他那片裸露的皮肤上,已经青青紫紫的多了好几块面积不小的淤青。
都是左光一路上掐的。
他这个人太不对劲了,若是再出些什么事情,他怕是要直接疯了。
严术也不敢轻易惹怒他,所以这种情况下,他一般都选择不搭腔。
“放心,我不会骗你们,我也想活着。”严术说完,便径直推开了院门。
院门虚掩着,并没有落锁,他一推便开。
入眼却是一片狼藉。
农具、箩筐,散落的到处都是,角落里,由于阵法失效,牲畜们已经开始逐渐腐烂,臭气熏天。
整个院子就好像被谁胡乱翻找过一般凌乱,丝毫没有日常中的整洁干净。
严术心有所感,提着一口气,冲到了主屋的门前。
里面悉悉索索,偶尔有重物被翻倒的声音和低低的嘶吼声。
严术的泪水一瞬间便涌了上来,抬起来的手指控制不住的抖动。
身后的几人对视几眼,直接越过他,一脚踹开了房门。
里面光线昏暗,到处都是飞扬的细尘。
被翻的乱糟糟的屋子里,一堆杂物之间,蹲着一个高大而熟悉的背影。
泪水刹那之间落了下来,严术有些泣不成声,死死捂住嘴,才没让自己真的哭出声。
他已经不会像小孩子那样肆无忌惮的嚎啕大哭,因为没有需要他吸引注意的人。
没有人会再因为他哭的声音很大,而来哄他了。
他知道。
没料到这屋里蹲着一个人,其他人都吓了一跳。
两个人高马大的镖师立马拔剑,警惕的往后退了几步。
那人好似并没有听见开门的动静一般,依旧低头翻找着自己的东西,口中还念念有词。
这一幕无疑是诡异的,几个神经绷紧的人顿时心底发毛。
左光更是直接伸手又掐了一把严术,低声压着咒骂:“你个小畜生,是不是都是你安排好的?是不是!”
说完,还使力拧动严术胳膊上的肉,狠狠扭了两圈。
严术顿时疼的额头直冒冷汗,下意识的甩开了对方的手。
胳膊上的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红发紫。
而前面,一直在翻找东西的奇怪男人突然停下了动作。
左光情绪激动,这下也不道歉了,一个人在原地转了好几圈,嘴里一直念叨着:“我要活着……我要活着……”
其他几个跟他一道的人,见他一路上都有些疯疯癫癫的,脑子好像出了什么问题,本来就心中不耐,这下听他嗡嗡讲话,还惊动了屋里的怪人,两个实力强悍的镖师眼中顿时浮现了杀意。
人人都求自保性命,当然不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惹是生非,看见这等怪人,只想先行躲过去,找到出口再说。
然而,左光的状态似乎一时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了,一直在自言自语,声音也原来越尖锐。
几个人顿时急的额头冒汗。
严术根本不在乎周围的一切,目光死死盯在男人的熟悉的背影上。
直到一道腥热的血柱喷射到他脸上。
他有些僵硬的转过头,只见左光圆滚滚的头颅正在地上飞快打着旋,血液像盛极的娇花一般向四周蔓延盛开。
而他还没来得及倒地的身躯上,脖子的断口正汩汩的往外吐着血瀑,热气蒸腾,严术甚至还能听到一些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站在左光不远处的镖师飞快的收剑,满脸冷漠的擦拭干净剑身,而后收回剑鞘。
而他身边,另一个镖师也同样冷眼旁观,仿佛刚刚被削掉脑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截木头。
只有那些跟过来的普通商人,各个死死扣着口鼻,连正常呼吸都不敢,生怕下一个掉脑袋的就是自己。
严术见过更令人生不如死的画面,因此见此情况,倒也不怕,只是抬手,淡然地抹去了那一抹血渍。
左光的头转了几回,便停了下来,只是死的太过突然,他那一张嘴乌紫发黑,还在张张合合。
隐蔽气息的法器是左光的,如今他自己身死,他那认主的法器得了自由,便直接跑了。
两个镖师成了这群人的主导者,推着严术,静默的要他往前面走。
严术这才回过神,抿了抿唇,心思却全然不再是在与他们周旋之上,而是在思考,为何全村的人都不见了踪影,却偏偏父亲回到了这里。
他……到底在找什么东西?
见他不动,两个镖师便加大力道,又推了他一把,同时一把冰凉的刀刃抵上了他的脖子,威胁意味十足。
严术心思一转,便立刻就这这股力气,踉跄着跌到了地上。
他这一跌,直接推到了桌子,上面茶具倾撒,弄出了不小的动静。
杀了左光的镖师顿时目眦欲裂,剑锋几转,眨眼便要砍上严术的脖子。
一只手在这时忽然出现,徒手接住了雪白的剑锋。
微微使力,那把绝不低于极品三阶的宝剑,竟然被这只硬如玄铁的手生生捏断。
严术不用抬头,便知道出手的是父亲,因为这只手,拉过他无数次,他无比熟悉。
父亲救下了他!
严术心跳如擂鼓,可惜这一刻的他,却是眼眶干涩,再难哭出来了。
就在这一瞬间,他差点以为父亲是真的真的回来了,可是,抬头一瞬间,所有的幻想都被击得粉碎。
严钟面色惨白,神情恍惚,他的眼睛是属于傀儡的黑红色,没有光,也没有柔和的笑意。
里面照不出他的模样。
严术用力攥紧手指,闭上眼不断告诫自己,眼前的怪物不是自己的父亲,父亲早就死了,他要认清事实,不能再继续自我欺骗下去。
耳边响起了剑鸣声和嘶吼声,不过几息之间,那几个商人便惨叫着倒地,于是,他便又捂住耳朵,不愿再听。
第一次,他想要逃避这一切,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一样,躲起来。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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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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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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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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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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