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来,他真把自己当做死人了,家里发生了什么事也很少过问。
当然,这一切都是因为孩子的前途。
似乎他俩之间有一种默契,如果没发生什么大事,他是不会给王德奎写信的。若是一直没写,就默认一切都好。
而一月后,王德奎终究没有等到刘军的好消息。他着急了,问白洪亮是不是没考上,所以没报告的必要?
白洪亮说,先等等,录取工作还要一段时间呢,光知道分数还不行,再等等吧。
这一等,到了秋季开学,仍未消息。
王德奎紧张了,心慌了,他猜出了结果:大国没考上!或者发生了其他的事?
白洪亮思虑了半晌说,这么看来,估计中考出了点问题,不然1999年暑假应该来一封信,告诉你大国考上高中了。可是没有,我估计八成是复读了一年,今年正上高二呢。
王德奎皱眉若有所思,半晌,才点点头:“这孩子,不好好学习,咋还留级了呢?”
隔了几天,王德奎终于憋不住了,说,最近心慌慌的,我担心家里出什么事了,要不先问问?
最后,白洪亮写了信,问家里这些年好吗?大国学习怎么样了?
在写信的时候,白洪亮考虑到了另外一种可能:大国可能因为没钱辍学了?
1998年后,“希望基金”再没有给他寄钱,一个孩子家哪有什么经济来源?亲爹亲妈都不在,谁这么好心一直供他读大学?
白洪亮没有把这个想法告诉王德奎,怕他受到打击,但在信里给刘军嘱咐了。
他说,王德奎在这边表现良好,就是想孩子了。他一直等家里的消息呢,按时间推算,大国今年应该高考了,怎么一直没有音讯?
刘哥,就算大国因为没有学费辍学了,你来信的时候也别这么写,就说孩子在中考留了一级,今年还在读高二。考大学到明年了。
王德奎不识字,在一旁再三叮嘱,一定要告诉刘军,来信的事千万不能乱说出去。
白洪亮连声答应,说都写进去了,你放心。
写完信后,白洪亮把信的内容念了一遍,王德奎听罢感觉很满意就寄出去了。
信发出后,王德奎再三问白洪亮,说,白哥,你确认了没?地址写对着没有?没写大国收吧?一定要寄到派出所那边去,可不能出了乱子啊!
白洪亮笑着说,你呀,就放一百个心吧,我办事你还不放心?你看看,早前写的那些信,是不是都经过我的手的,最后都收到没?咋还不相信人!
王德奎点点头,叹了口气认真地说道:
“白哥,我不是怀疑你,而是担心万一出点问题,我的俩孩子知道我在监狱里,你说,眼下正是学习的年纪,他们因为我受了影响,这一辈子就玩完了!”
白洪亮笑了,说,知道知道,所以我再三确认了名字和地址的,你放心,不会出问题的,我拿一根手指头担保怎样?
提起手指头,王德奎不好意思地笑了,说,好了,我信你。
白洪亮之所以能走出黑社会,当初就是二当家的仗义,用一只手换了他的自由。所以,此刻白洪亮提手指头做担保,实则意指他做事绝对放心可靠。
几日后,收到来信,刘军有些意外而欣喜:这家伙好久没来消息了,他写了好多都不回,说是自己死了,这些年为了孩子的前程,可是为难他了。
不知道的人一定会大吓一跳:见鬼了!死人来信?王德奎不是在煤矿上出事了吗?怎么可能来信?
接下来,整个龙窑乡十里八村一定会传出一段神乎其神的鬼故事来。
打开信,刘军仔细看了一遍,知道这一切后,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哎!可惜啊,让王德奎失望了。
他当天就回信了,按白洪亮的意思写了一封信,下午,趁人少的时候偷偷寄出去了。
两天后,龙窑街上逢集。早上,刘军专门坐在大门口,留意王宽有没有来。
果然,过了一会后,人出现了。刘军赶紧上前拉住他,说,进屋坐坐去,喝杯茶。
王宽本不想进去,本来还没买上东西呢,刚想说两句拒绝的话,不承想被刘军强行拉进去了,他边走边说:“有点要事告诉你。”
这么一说,王宽觉得有事,便不再多说什么就跟着进了派出所。
进了房子,人还没坐稳,刘军就把王德奎来信的事说了一遍。
听罢,王宽叹了口气:“唉,这事怎么说呢,是咱没照顾好人家的孩子。过两年德奎出狱了,一看这情况,还不得气死。”
刘军点点头,脸上有些惭愧:“也是啊!可是,这年头谁都难啊!不过大国今日也算出息了,当了厨子还挣了钱,上次你说又去参加什么厨艺比赛了。
我看再磨练两年,等德奎出狱后,这孩子一定混出名堂了。虽然没考上大学,但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能有一门手艺,能挣到钱,娶个媳妇把日子过到前头,还不是一样很好嘛!”
王宽一笑:“也对!为孩子祈祷吧,祝愿他一路顺风,混出个模样来。”
几日后,王德奎收到刘军的来信,叫白洪亮赶紧念给他听。
打开信,白洪亮大概扫了一遍,一眼就看出他安排的那个理由了,心里才踏实下来。
“赶紧念啊!”王德奎催他。白洪亮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念起来。
果然,和白洪亮猜测的一样,孩子中考失利了,此时正读高二。
王德奎脸上表情很复杂,有高兴,有失落,有遗憾,也有期待。
白洪亮说,你这啥表情?很好啊,你就知足吧!这些年你一直不在,孩子在好心人的帮助下,已经上了高二,有啥不开心的?我还没孩子呢!
王德奎觉得在理。尤其是父母不在身边的这些年,王家庄人,还有亲戚们,好心人帮忙,出财出力,把俩孩子一直供着,没让辍学,是该知足了。
大国到河南已有四个月了。这四月里,他过得还好,因为手艺不错,给国强饭馆赢了利,一家人对他关爱有加。
空闲之余,也托人帮他找妹妹。
可一直都没有什么结果。大国心里很失落。
寻人启事都贴过了,警方也一直在关注,他下班也打听,可至今杳无音讯:难道自己判断错了?人压根儿就不在河南?或者在河南其他城市,并不在郑州?
可河南这么大,人又多,他一个人单枪匹马,上哪里去找人啊!
唉!人生如戏戏如人生,这生活啊,怎一个“难”字了得!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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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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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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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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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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