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灯亮着,女人等了半天不见人来,就穿上衣服看了一趟,才发现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女人赶紧喊来春生,娘俩把他抬到炕上,又是掐人中,又是搞迷信。这么折腾了一阵子,人才醒过来。
娘俩吓坏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原以为不小心摔倒的,口口声声抱怨他出去不拿手电筒。
老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觉得自己身体可能不好了,也就没多说什么,就说可能因为感冒,没吃好身体差了点,不碍事的。
那以后,老人在外面忙活,不经意间就会晕倒过去。有时候十几秒钟,有时候一两分钟。他算是彻底明白了,这身体真的不行了。
王宽说得对,这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他还要等大国出息的那一天呢,怎么这么快就垮了?当年还打死过一头狼呢……
哎,真是老了!
老是不假,但更多是劳累过度。自王德奎走后,为了孩子,他两头奔波,如今已经六年过去了,一年到头忙得晕头转向,多时候还吃不到饭点上。有时候只喝杯茶,啃点干馒头便罢。晚上又睡不好,心里憋着一堆大事。
这些年过去,他的确憔悴了,瘦了,不是以前那个高大魁梧的林大烟袋了。好汉不提当年勇,别再说打死一只狼了,如今连宰一只羊羔都是问题。
老人一直瞒着家里人,他知道,晕倒这病可能不是小病。怕家里知道了担心,怕花钱,又怕挨骂。
女人准会说,这都是自找的!年纪多大了,还拿自己当小伙,东奔西跑的,自家没做出什么贡献来,倒是瞎操心了别人,活该!
有时候又一想,可能只是没吃好,没睡好,身体缺营养罢了。如今冬天,也没什么可忙活的,休息一阵子就会好起来。
他一直这么认为,也刻意变得“懒惰”起来,该休息休息,该睡觉睡觉。他要保存实力,养好身体,不能让病魔给缠住了,那样他会心急死的。
俩外孙子还小,都寄养在姑姑和小姨家。这些年过去了,虽说吃在别人家,喝在别人家,从来都没红过什么眼,也没出过什么大的乱子——他清楚,至少他还在忙碌。
一年种些粮食给两家分了,完全可以养活一个孩子;还有,在学费上,有郭艳艳和“希望基金”帮衬,还有乡镇府出力,他们自然感觉不到压力。
若是有一天,他闭眼走了,庄稼不种了,粮食没得分了,林乐萍和何顺还会一直这么好好对待下去吗?
或许可以。至少还有好心人寄钱。若是连钱路都断了,他一百个肯定,俩孩子将来一定没戏了。
还有这不懂事的春生,还没娶上媳妇。整天猫在家里,跟个娘娘腔似的,不干大事,尽想着鸡毛蒜皮的事。这都是女人把他给惯坏了。
接下来的日子,老人在担忧中度过。吃是能吃好了,可睡还是个问题。一闭上眼就会想事情。
想女儿一萍的下落,柱子的下落,还有王德奎过得好不好,是不是受人欺负了?最主要的,就是操心俩孩子的未来。眼下他还活着,睁着眼有两把力气,帮衬着他们,若是真走了,事情到底会变成什么样?他不清楚,也不愿去多想。
他是过来人,活了一大把年纪了,什么事都经历过了。尤其是人心这事,隔着肚皮,是好是坏,是忠是奸,虽说看不了百分百的准确,但像大国和红珠的事,怕是长久不了。
夜里操劳,想的事多了就睡不着,越想越乱越担忧。一段日子过去,身体又熬瘦了一圈。
有时候趁着冬天的太阳,老人会去街上抓点药来,问问大夫,这头晕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夫说,说不准,原因很多方面的,但不管是哪一种可能,我听你这样的症状,一定得注意了,必须要好好休息,可不能再折腾了。
可是,能休息得了吗?冬天过去,春天来临,一会儿工夫,农人又开始忙碌了。这一忙,又是大半年,对他来说,还要往两头跑,更是忙得焦头烂额。
老人拿药养着,可效果似乎没有那么好。晕病还是时常发生。后来干脆不吃药了,反正三俩月过去了,只是偶尔晕一晕,也没见得出什么大事。
一切照旧,该忙碌还得忙碌。俩孩子还小,他不能扔下他们不管。除非,有一天他累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自然不可能再忙活了。
最好的结果,就是看着他们出息了,一萍找到了,一家团圆了,就算叫他当天死,他都没什么遗憾。
老天再若眷顾点,春生能找个媳妇,他这一辈子,什么牵挂都没有了。
然而,老人这辈子都没机会等到这一天了。
1997年,清明前十几天,一次,老人去田里忙活,准备春播。忙了一阵子,人又晕过去了。可谁会想到,这一晕,他再也没有醒过来,直接去了天堂。
这个家的天在这一刻塌下来了,大国的天也跟着塌下来了。
老人是晕过去的,看样子走得很安详,这人间似乎再没有什么可让他牵挂的人和事了。
整理遗物时,爷爷贴身穿的衣物打了好多补丁,烂得根本不成样子了,就靠几根线连着了。
爷爷啊,这一生太清贫了,为了两个家,日夜劳累,东奔西跑,一天清福都没有享受到,自己先倒下了!他的衣服兜里,连一分钱都不曾留下,唯一的一点东西,就剩几张卷烟纸和一袋烟蒂了。
这些年,他就是靠这些烟蒂扛过来的,他把生活的苦累全糅进烟卷里了,吸一口,一切酸甜苦辣都被燃烧掉了,吐一口气,一身的疲惫全消失了。
老阴阳看了日子,五天后,葬礼如期举行。家里也没有多少积蓄,春生和乐萍各自出了些钱,大国以母亲林一萍的名义,一次性出了三百元。
他知道,爷爷的死和自己有关,为了给家里种地,一年四季累死累活都不得消停一阵子,如今人走了,他能做的,就是以此送送老人最后一程了。
下葬那天,大国哭得好不伤心。母亲还没有找到,他还没有考上大学,这个家还没有团圆,老人却先一步去了。
林家的顶梁柱垮了,对大国来说,更是王家的天塌了!坟前,他跪地不起,两泪滂沱,哭得撕心裂肺:“爷爷你食言了!你为什么不等到大国出人头地的那天呢?”
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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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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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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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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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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