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小牛犊已经半岁了。早前，儿子林春生说过，这头老牛若是下了牛犊，就要归他家。
当初说这话的时候，被父亲骂了回去。而如今，小牛犊长这么大了，老女人天天围在旁边，张口闭口说牛犊很可爱，这将来是她家的。
女人告诉男人，说等牛犊一岁过了，把老牛卖了钱，家里牲口太多了养不过来。
老人说，这是女儿一萍家的牛，人到现在还没个音讯，卖不卖人家说了算，咱再等等。
女人狠狠瞪了他一眼：“再别提那个不要脸的！和黄粱在外面滚床单，说起来真害臊！我没那样的女儿！老牛卖不卖她说了不算，我说了算！”
老人气得骂道：“你个没良心的！就算卖了，那钱也归不了你，是人家大国的！”
女人吐了口唾沫：“哪有白养的牛？我还不分个一半？休想！”
“你这个恶人！你瞧瞧你，岁数白活了！怎么说，你还是一萍的娘呢，虽然是后娘，可娃如今落难了，你怎忍心……”
话没说完，老婆子破口大骂：“就你林大烟袋是大善人行了吧？你可以不要钱，但我必须要，我觉得我并没有过分，我只是把家里的一些粮草钱要回来，咱家里也养牲口，没粮草了我看你给牛还做饭去？”
因为这事，老两口天天吵架。林大烟袋倒不是怕女人，而是天天这么闹，他觉得没意思。
不过话说回来，女人的话听着很粗糙，但也不无道理。家里的牛真多，这些年麦子也不好，麦秆不多，粮草不够，的确养不起这么多头牛，如今加上一萍家的牛，是紧张了些。
老人想，走一步算一步吧，好在他还能跑动，到了开春，赶着牛到野外放牧，一直坚持到深秋，这样能节约好多粮草。家里仅剩的麦秆，勉强给牲口们过冬。
不管怎么说，牛不能急着卖了，再等等，等等一萍——做人不能这么没良心！何况他是一萍的亲生父亲。
女人是后妈，对女儿的死活，向来不温不火，这也不难理解，毕竟不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并没有多少感情。
但他得醒着，不能犯了糊涂，大国和红珠还小，不懂牛的归属问题，但王家庄人不傻。
王宽还活着，王喜盛活着，所长刘军也帮衬着，还有大国的姑姑……这所有人都在为那个破家加油出力，怎么说他这个当爹的也不能在一个女人的强势下破了规矩，干出让别人戳脊梁骨的事来。
别说亏了两个外孙子，就连他这个林大烟袋的名声，也不能由着猪脑子的娘俩给败得一塌糊涂。
后来，他给女儿乐萍提起过此事。林乐萍说，既然母亲和弟弟这么绝情，那就依了他们吧，别为难了你自己。毕竟养牛也是很费事的，一天两天三俩月可以，但长期这么下去，真的不是个事。
从长计议，姐姐至今没有下落，姐夫已经进了牢狱，再等能等到何时？你这么死磕到底，我做儿女的也于心不忍。
若是真卖了，不还有小牛犊吗？就算我姐姐哪一天真来了，感谢你还来不及呢，她一定不会怪罪你的。但卖牛的钱大部分要归大国和红珠，这是天经地义的。
老父亲听女儿讲得有道理，叹了口气说，走一天算一天吧，若真是撑不到那一天了，咱再决策。
有时候老人回王家庄，看一看家里，也和村长王宽坐一坐，聊聊家常，就会扯到这事上来。
王宽听出了女人的绝情和男人的仗义与无奈，他说，大叔啊，我支持女人的意见，别太为难你，这年头谁都穷，养三头牛实在难上加难，能卖就卖了，我想一萍不会怪罪你的，怎么说你还照看着生下了一头牛犊呢！
林老爷子抽着烟斗，沉默半晌不说话。所有人说的都有道理，但他一直坚信，一萍一定会回来的。若是真这么做了，老觉得对不起女儿，对不起两个外孙子。
再说，这牛在，他的希望在，他的女儿就在；若是牛没了，似乎一切都没了，没有盼头了。
这头牛，在夹缝中生存，在女人的唾骂和嫌弃中苟活。老人不在的时候，它就吃不饱肚子，饿得哞哞叫唤。
这很像大国和红珠，虽然在亲戚家过得不错，但总归寄人篱下，苟活于世，处处须小心谨慎。
没有主人的牛儿，忍受着别人的窝囊气；同样，没有父母的孩子，再好的生活，心里一样过得不踏实。
吴小丽出院了，病情好多了，但还是不正常。若是受一点刺激，就神经过敏，不是跑就是闹，可是愁坏了王喜盛。他白天上课不在，由老母亲和弟媳看着。因为这病，两个孩子心里有了阴影，对母亲若即若离。
麻子爹为这事害臊的抬不起头来，吴小丽人很好，以前好的时候，爱说爱笑，见了他老两口叨叨不休，如今变得这般模样，都是他那孽子给害的。每每听人说起吴小丽的事，老人赶紧趁机溜走了——他心里臊得慌。
日子一天天过去，对别人来说，王家庄曾经的大风大浪早已平息，早已成为人们饭后茶余的故事。
包括麻子的死，吴小丽的疯，王德奎和林一萍的失踪，柱子被拐，还有两个孩子寄人篱下，这一切多么悲惨的事，随着时间的冲刷，在众人的心里，慢慢不再那么刺激和热门了。
这很像他们在三月三看了一场《铡美案》的戏，当初在台下恨得陈世美咬牙切齿，等戏散了，回家的路上说说笑笑，什么陈世美王世美，早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温饱是大事。人们把话题又转移到关心粮食和天气上来。
而对两个孩子来说，尤其是大国，对父母的思念愈来愈深。虽然在姑姑和小姨家过得很好，但终归是寄人篱下，再怎么好心里总是飘忽不定，像无根之萍。
父亲走了这么长时间了，说是去年年底回来，可到现在依然杳无音讯，母亲也是。不知道他们这一去，何时才能回来。
好多个夜里，大国梦见了父亲和母亲，可是他们都过得不好。他有一种预感，父母身在异乡，一定是凶多吉少。有时候去乡里，他会找派出所的刘军，问他父母是不是有消息了？
刘军抚摸着他的头笑着说：“孩子啊，中国实在太大了，十几亿人口，找一个人犹如大海捞针，何其艰难啊！
不过你放心，你爸妈一定好好地活着，说不定今年年底就能回来。再说，几个地方的公安叔叔都没有放弃寻找，相信不久的将来，你们一家终会团圆的，包括柱子！”
大国点点头不说话，他相信刘军叔叔说的话，但心里多少有些失望：这个国家，地大物博，人口众多，找一个人的确如大海捞针，何其艰难啊！
我的父亲母亲啊，你们究竟在何方？赶紧回来吧，你的孩子们日日夜夜念着亲人呢！为此肝肠寸断，年幼的我们又能做些什么呢？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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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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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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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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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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