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气氛，也像极了过年与年后的差别。过年鞭炮噼里啪啦，年后鬼一般冷清。
任凭雨怎么下，王德奎心里不慌不忙。他希望雨再大点，路再长点。即便淋透了身子，即便走到了天黑，也总比呆在热炕上备受煎熬强。
树一棵棵后退，路一步步拉远，家一点点接近，王德奎的心是万念俱灰，再也燃不起半点火星来。走着走着心烦了，馋烟了，身上一摸，可惜没带。
走了一大半，身上成功湿透了。头发像洗过一样，紧紧粘在头皮上，生怕一不小心掉下来。王德奎抹了一把脸，油油的，像是走出了汗。
心烦意乱，不知道该怎么与老母亲交代。就算今天瞒过一劫，那明天呢？后天呢？老人虽说年事已高，但脑子可清醒着呢，才三天，就闻出火药味来了。
回家的路要经过吴沟村。在吴沟村的路口处，碰见了高坪村的高屠夫。有雨，他披着一个尼龙袋子。
高坪村还有一段距离，要经过王家庄。王德奎卷了根烟，两人走在一起，聊了一路。
高屠夫本名高来，是年四十又四，人胖，个高。女人因病死得早，家里就一姑娘，在上学。他杀猪劁牛，干得一把好手。忙里偷闲，还编竹筐卖钱，在整个狼湾大队是个人才。此人常年走街串巷，不是劁猪就是劁牛、劁驴，年前忙着宰猪，挣一块大肉，“生意”可火了。
人称他为高屠夫。人人都这么叫，街上卖竹筐，外乡人也认识，也叫高屠夫。有时候他也走得很远，转一转，散散心，帮人劁猪，喝顿茶，吃顿饭。有时候住一晚上，第二天再来。
别看他没女人，日子过得可潇洒呢。吃的喝的，样样不缺。因为劁猪劁牛都是免费，不过杀猪得要一块肉，所以十里八村的父老乡亲都对他好。有人把旧衣服给了他，有人不爱吃猪油，就免费送了高来，有人买了苹果，若是碰见，也会给他吃一个。
因为常年走街串巷，高来的消息自然很灵通。某某村发生了什么，村里人往往后知后觉，一般都是从他那里先听说的。高屠夫的消息，很少有假的。
为此，高来还有个绰号：包打听。有时候喊“高打听”，也直接喊“打听”。外乡人不知道，还以为他姓包，叫他包师傅或者老包，惹出不少笑话。不过，高来是个大度人，任凭你怎么开玩笑，他只是嘿嘿一笑，从不和人生气。
碰见高来，王德奎喊了一声：“高叔干啥呢？”
高来回头一看，是王德奎，心里不是个滋味。停下，等了几步。
“哪儿去了德奎？”
王德奎贴上笑说：“逢集，转了一趟。”
高来清楚，王德奎是丢了孩子，应该找娃去了。遂问：“我听说还没消息？”
王德奎点点头。对高来而言，没必要说得太详细，这“包打听”的绰号不是徒有虚名的。
孩子的事不再多问。高来说，你妈年纪大了，瞒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王德奎一惊，盯着高来发愣。高来一笑：“你是不是惊讶我怎么知道的？”
王德奎点点头。高来说，是个傻子都会先瞒着老人，这有什么可惊讶的？
王德奎用五指理了理头发，一傻笑：“也对。”
王德奎把他去派出所的事也说了。高来说，人家刘军说得也有理，那你咋没多摔两下呢？不像话！
王德奎忍不住笑了：“快到村子了再摔不迟！”
高来也是开开玩笑，逗逗憋屈的孩子。想想这事换了谁也难受，王德奎母亲比他大整整一轮，将心比心，若是自己遇到了这破事，他也会急得晕过去。
高来说，纸终归包不住火，如果找不到，总有露馅的那天，不得已还得说，要做好心理准备啊！
王德奎点点头，叹了口气，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到了王家庄分路口，王德奎叫高来串串门去。高来摇摇头，改日再说，你妈心里一堆事，哪有心思闲聊？不过这两天要去一趟呢，你们村王麻子说要劁猪。
“哦，那敢情好，来了到家里来，喝顿茶。”
高来一笑：“好的，也看看你妈。”
高来走了，王德奎朝村子走去。一路下来，都是羊肠小道，下了这般雨，路滑得很。王德奎没有害怕，叫他多摔几次吧！
他果真如愿了，摔得很惨，屁股都疼。身前身后，头发手上，没一处好的。
这幅熊样，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和此刻的心境完全相符：心乱如麻，狼狈不堪。
村口，碰见几人，见他这般模样，都上前搭话，说两句安慰和鼓励的话。王德奎笑笑说，谢谢大伙儿，路滑没办法。
进了屋，老母亲正在熬罐罐茶。通和人都爱喝茶，这似乎成了约定俗成的规矩。母亲以前不喝，自父亲走后，她才继承了他的家当——那个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火盆，还有熏得黑黑的砂土罐子。
揭开门帘，王德奎尴尬地一笑。母亲一看儿子浑身是泥，吓了一跳：“你这是怎么了？”说着下炕了。
王德奎摆摆手：“妈，你甭管！路滑的，去不成了。”
“下大了吗？”老母亲揭开门帘看了一眼。果然下大了。
儿子走后，她睡了一会，这才起来喝茶，也没出门，不知道下大了。
“赶紧脱了，上炕暖暖，明日再去。这鬼天气！”
“也好！”王德奎心里一喜。想起出了馊主意的刘军，他抿嘴一笑：不亏是文化人，眼睛不眨一下，就出一“坏”点子！
但笑容立马散去。今天这么过了，明天呢？后天呢？
母亲问：“野菜呢？”王德奎尴尬一笑：“摔了！”母亲也一笑：“没事，人好着就没事。”
王德奎说：“妈，我有点困，想睡会。”母亲踮起脚尖，颤颤巍巍，用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发烧不严重，把药吃了再睡。”说着，她去西房拿来药，给儿子倒了杯水。喝完，王德奎才睡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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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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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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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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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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