鳄鱼脚下的烟头越来越多。
一屋子人都望着沉默的少年。
“麻烦!”
终于,少年口中吐出两个字。
鳄鱼丢下刚点燃的香烟,没好气道:“我知啊,要是不麻烦,我和洪胖子也不会特意跑来嘛!点样啊,不能用跤术,你还有没有别的想法?我跟你说,听了你的话,我一个人就押了近百万啊!要是你输拳,小心我天天来你这里食饭啊!”
“什么嘛!”顾燕时被鳄鱼逗笑,“我说麻烦,又不是认输。不过你要食饭我欢迎啊,把你手下那些打仔都叫上,大不了学拳费用给你打个折!”
“只要你能赢!我整个堂口过来都没所谓!”鳄鱼信誓旦旦地说道。
洪宝也站起身来大声道:“小兄弟我也提前跟你透个底,这场拳赛虽然没有对外宣传,不过本港武术界都很看重,不管南派北派,咏春八卦,对上泰拳,那就只剩一个名字--国术!只要你能打赢乃佛,为国争光,为国术正名,你们盛义入香江国术联会的事情就交给我来办!”
洪宝这话一出,二师姐不由捂住嘴巴,紧紧抓住钟老爷子的手臂。
钟老爷子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是淡淡地说道:“阿时,到了拳台你尽力就好,不用去想胜负,也不用顾忌盛义,这次进医院,很多事我也看开了,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师傅,我知道。”少年知道这事是老爷子长久以来的一块心病,此时外人在场,他也不想多说什么,但心中却是下了决心,无论如何要赢下这一局。
洪宝心知此时不宜给少年太大压力,于是抱了抱拳道:“如此,我们就不打扰了!阿时你好好准备,到了那天,我们一齐为你打气助威!”
鳄鱼伸出大手拍了拍顾燕时肩膀,俯身轻轻问道:“告诉我,你到底有几多信心?”
“还是那句话,信我,全压。”
鳄鱼深深看了顾燕时一眼,大笑:“好!少年可畏!”
说完,跟洪宝以及一众洪家班弟子离开了拳馆。
钟老爷子一手扶着茶杯,双眼征征地看着挂于墙上的一把长刀,“婷儿,你先出去,我有话同阿时讲。”
钟婷乖巧地点点头,转身关上了房门。
“师傅,这场拳赛我定会拿下!”此时房里就剩师徒二人,顾燕时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钟老爷子不可置否地笑了笑,突然问道:“阿时,你跟我几年了?”
“几年?”少年认真地数了数,“七年吧?”
“是啊。。。七年了,师傅也快六十了,真快。”老爷子指着长刀喃喃道,“我还记得你阿爸第一次领着你来武馆,你还还没那把刀高,没想到一眨眼功夫,都赶上我了。”
顾燕时摸摸鼻子,“才六十而已嘛,师傅你龙精虎猛,至少还能打三十年!”
“我也想,不过岁月不饶人,这次入院才知道自己真的是老了。”
“师傅。。。”
老爷子摇手打断少年,“知道拳馆为何要叫盛义?”
少年摇头。
钟老爷子喝了口茶。
“你师爷本是齐云山道士,东三省沦陷后,他们几个师兄弟联络各地好手,一起下山刺杀鬼子大官。。。你师爷命大,中了两枪还是逃了出来。。。”
少年忍不住问道:“得手了吗?”
钟老爷子起身从墙上取了刀放在桌上,“就是这把盛义刀,斩过十二个鬼子!”
“牛逼!”少年搜肠刮肚,只能想到这两个字。
“得手后,你师爷带着我辗转逃难到香江,那时我也同你这般大。”老爷子一脸唏嘘,抚摸着刀鞘缓缓道:“那时日子苦啊,你师爷不忍心让那些牺牲了的弟兄一身本事没了传人,我白天去湾仔扛包,晚上被你师爷逼着练拳。。。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教的拳为什么那么斑杂了吧?”
“感情您是集众家所长于一身啊!”
“集众家所长于一身的是你师爷,我资质平庸,起步也晚,到了香江才正式开始练拳,只能说什么都会一点,又什么都不精。若不是你师爷临终交代,不能让他那些老弟兄断了香火,我又何苦撑着这间拳馆不放!”
顾燕时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喏喏了半晌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都是大实话,钟老爷子为了盛义进武术联会,基本上每四五年去闯一次三关,却从未迈进第三关的门槛,还落下一身伤病。
当然这主要得归咎于武术联会不愿接受盛义,若是换一家拳馆,就凭钟老爷子这股子韧劲,大概为难个几回也就顺水推舟了。
但武术联会也有自己坚持的道理。
一来盛义拳馆所教拳术斑杂,传承不明,江湖中有句老话“无祖不立,无师不传”,一个拳馆连来历师承都讲不清楚,又有何名目开馆授徒?
二来盛义拳馆所教所授又大都属于硬桥硬马的北方拳种,在南拳独领风骚的香江,自然被当成不入流的异类,格格不入。
“师傅是不是很没用?”钟老爷子叹了口气。
少年拿起茶壶将茶杯倒满,诚恳地说道:
“论迹不论心,作为师傅,我们师兄弟几个也算学有所成,师爷若是泉下有灵应知道没有所托非人。作为父亲,师娘过世后,将两位师姐养育成人,可算尽心尽力。作为男人,师傅你勤守本业,自尊自强,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地。难道非要腰缠万贯,招摇过市才算有用?”
“住院几日,你倒变得能说会道起来。”钟老爷子哑然失笑,不过神情却是轻松不少。
“那也是您教的!”
钟老爷子拿起茶杯闻了闻,一口饮下,像是下了某个决定,突然开口道:
“师傅膝下只有一对女儿,早晚都是要嫁为人妇。你们师兄弟三人,阿兵性格跳脱,阿哲又太过老实,想来想去,这间拳馆还是交给你才放心。”
少年一惊,连忙摆手道:
“盛义拳馆是师傅您一生心血,我怎好要!而且,我还未出师,又不懂教人,做不来啊!”
钟老爷子将那把盛义刀往少年面前一推,以不容置疑的口气道:
“时代已经变了,现代人不信老一辈的那一套。你师爷的嘱托,我做到了,至于你们这一辈,大可不必像我一样一辈子守着拳馆不放手。师兄弟三个你头脑最醒目,若是觉得武馆还能开,那你就开,若是觉得武馆是个累赘,这几间屋面还值几个钱,干脆卖了,到时候把钱分一分,也算是我这个做师傅的,送你们一份前程。”
话说到这个份上,顾燕时有些坐蜡。
这间拳馆对于钟老爷子意味着什么,少年再清楚不过。
若是放在以前,二师姐和自己都浑浑噩噩的,没什么大的出息,那么老爷子大概会一辈子守着拳馆,至少让他们有一处吃饭的地方。
可如今自己和二师姐都有了好的出路,钟老爷子为了不让他们几个小辈束缚在这一亩三分地上,竟连盛义这块招牌都可不要!
鸦有反哺之义,羊知跪乳之恩。wWW.ΧìǔΜЬ.CǒΜ
可这师恩,又该怎么报还?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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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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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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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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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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