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他偶遇马富户那天的天气如何,王家坟地的旁边种的都是些什么菜,他当时还坐地起价被马富户拒绝了等等。
县官目瞪口呆,掌县七八年还是第一次碰到这样从容坦白的人犯,不仅毫不掩饰,还生怕不能把自己罪名做实,当下心叹若是每一次的案子都能遇到这样的嫌犯,他估计可以多长几斤肉。
人证物证齐全,县官顺利得感觉就像在走过场,当堂宣判道:“好,此案已经查清,本府现在……”
“嗯哼!”
那县官刚说到此,突然白锦玉身侧的黑衣人用力地咳了一声,并且很诡异地往门口显眼处站了站。那县官被打断,立即面生恼意地朝衙门口这里看来。
待他定睛看了清楚,立刻神色一紧,从位子上站了起来。白锦玉眼明心亮,更加确认这个黑衣人绝对不简单,或许八成正是通到这个县官的上头。
他应当是和他们一样听闻了王玄子被抓到县衙的消息,所以赶到这里来搭救。只是可能事发突然,他得到消息的时候县官已经升堂,他来不及知会县官,只能现身在他衙门外,以这种方式伺机提点一下县官。
黑衣人旋即恢复如常,县官见他没有表露身份的意思,若有所悟地又坐了下去,转而盯着堂下那肥肥胖胖的道人犯了难。
在京城周边做一个芝麻小官,就是这么难。官大一级压死人,京师左右品级高的大官更是遍地开花,谁的脸色都得小心看着,就连今日这么顺当的案子也会受到干涉。
县官思虑了半天,觉得还是不宜当下立判,不如使出“拖”字诀先问过上级的意见再说。于是他改口道:“本府尚觉此案有诸多蹊跷之处,先将一概人等押下,择日再审!”
一听这话,原本满心笃定非坐牢不可的王玄子直接炸了起来,夺口而出道:“为何还要择日再审?我和他们的供词不是对上了吗?证据不是也确凿了吗?原告也在,我也认罪伏法,县官大人你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他又向左右的马富户和王秀才问道:“二位是不是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如果不清楚现在赶快说出来,贫道我给你们一一解答!”
这下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观了,居然有人巴不得地要给自己判罪。不仅衙堂上的县官迷惑了,几乎在场的所有衙役、捕快和看热闹的人都觉得匪夷所思,纷纷交头接耳不明所以地议论开来。
“道长,县官说得不错,此案的确很有蹊跷!”一个清脆的声音忽然从衙门外响起,人们逐声看去,说话的人正是白锦玉。
一筹莫展的县官听此,当即如逢救星,向她那边高声问道:“是何人在此说话?”
白锦玉正欲上前,凤辰轻轻拉住她,她轻轻把手抽回轻声安慰道:“没事。”
凤辰松开手,不忘叮嘱道:“小心。”
白锦玉“嗯”了一声,只身走向了衙役为她辟开的一个入口。
堂下跪着的数人一起回身来看她,那王玄子一看是白锦玉走了上来,瞬间浑身紧绷,震惊得脸都扭曲了。
白锦玉立身面对堂上的县官,刚欲跪下那县官已道:“免礼,方才听姑娘所言似乎很理解本官意思。”
白锦玉笑不点破,这个县官刚刚说的“事有蹊跷”明明就是推辞,现在却说她“似乎理解他的意思”,很显然就是想要听听她的见解而已。
白锦玉当然坦诚相告,毕竟这就是她来此的目的。
她不疾不徐,将目光落在王玄子身上,问:“这墓碑是你叫马富户造的?”
王玄子凛然道:“是!”神情绝不作伪。
白锦玉一笑,不再看他,不逞多让地对县官道:“回禀大人,据民女所知,道士犯法可不只是获罪如民。依据乾辰年间世祖为玄门中人颁布的戒律第三章第二十一条所示,道士若犯唆毁大众、不顾道体之罪须先由所属宫观迁单杖责、驱出道籍。”
“道长,我说得对吗?”说到这里,白锦玉特地回身问向跪坐地上的王玄子。
王玄子眯起眼睛盯着思路清晰毫不含糊的白锦玉,极力想洞察出她这言辞背后的企图。
“堂下道人,此女子所言是否属实?”县官向王玄子问。
王玄子将目光先从白锦玉脸上收回,承认道:“不错。”
白锦玉满意地点着头,又道:“所以作为堂堂离境观的上乘真人的王玄子道长,是断然不会做这伤风败俗、坏教毁道的坏事的,对吧?”说到最后,她挑着眉看向王玄子。
人群霍然发出一声惊呼,县官也大吃了一惊,玉玄子的名号近日可是如雷灌耳,莫非这堂下的胖道士就是圣上刚刚册封的玉玄真人,礼部尚书?
棘手棘手。
这王玄子还未走马上任就先犯了案子,这下如何是好,还判不判罪?
围观者切切私语。
“这道人是离境观的道士啊!”
“不是一般的道士,还是真人呢……”
“离境观那可是玄门正宗,这道人为何做这种事啊?”
“谁知道啊,难怪说蹊跷!”
……
王玄子看着白锦玉,肉滚滚的脸孔青一阵白一阵,头上的汗珠像豆子一样流下,眼中畏惧的神色也越来越浓。
白锦玉与他对视,继续道:“我想王玄子道长也绝对不会拿离境观的百年清誉和,”她刻意顿了一顿道:“自己的前途,开玩笑的,对吗?”
这是白锦玉的第四问了。
王玄子开始战栗,如在刀俎似地哆哆嗦嗦道:“你干什么?”
县官也问道:“姑娘此话怎讲?”
白锦玉不再看王玄子,举步上前,走到那块从王家地里挖出的马家的墓碑前,将碑上的字又向众人读了一遍:“先考马公天沛之墓……太康甲子年立。”
白锦玉读到这里,戛然而止。
衙门上下一阵缄默地等着她。
“这,”县官问:“怎么了?”
白锦玉双手负于身后,状若思考了一阵,掷地有声道:“如果民女没记错,前朝太康帝在位二十八年间是没有一个甲子年的。”
话音落下,满场一声低呼。
凤辰看着那负手而立侃侃而谈的身影,恍然觉得似乎回到了七年前的某个时刻,正回忆着,白锦玉回过头来冲他宽慰一笑,现实与回忆似乎又重叠了,竟有些不真实。
听了白锦玉所说,那县官当即环顾左右向身旁的一个衙役招手道:“快,速与本官取来历书!”
那衙役领命退下,不过半刻功夫就取来了一本泛黄的厚历书。衙役掸去书上的灰尘交给县官,县官当下就伏案飞快地翻阅起来。
不过一会儿,那县官身子一振,惊声中不无赞叹道:“真是!太康间确实没有一个甲子年!”
满场响起一阵整齐的叹服,在场目光聚焦白锦玉的时候,也有不少人向凤辰看来。
“这是你家的娘子吗?好了不起啊!”
“这样的娘子在家里是不是很厉害啊?”
“是啊肯定是,你看她连三百多年的事都能记得这么清楚,那相公的账目钱财还不得管得死死的啊!”
“哎呦,女子无才便是德,这样的老婆在身边好可怕。”
“喂,我们说你老婆呢,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就是,我估计他们两个应该没什么感情。”
……
人声鼎沸中,凤辰道:“我娘子很好,我很喜欢。”
“哟!!!”人群围着凤辰发出一阵好事的惊呼,引得白锦玉也回头去看,正想去问什么事,那堂上县官已问她话:“所以如此说来,王玄子道长是刻意为之?”
白锦玉回身郑重道:“正是如此,王玄子道长是离境观上乘真人,除恶扬善,为人正义,素有美名。他一定是眼见这马富户欺压贫苦百姓,所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出了这个妙计好将这马富户扭送官府。”
白锦玉两眼戏谑地看着面如土色的王玄子,大有大仇得报的快感。
“那么,刚刚为什么王玄子道长要伏罪认法呢?”县官追问。
白锦玉指了指门口的长仪道:“我方才在门口听见那个小道士说,近日有一帮信徒在离境观终日纠缠王玄子道长,非闹着要他收徒,道长为躲避这些人,所以才急于到县官大人这里来找个清净之所。不然,大人你可以问一问那个小道士。”
县官还未问话,长仪已在门口喊话:“县官大人,事实确是如此!”
白锦玉非常赞赏地看了看长仪,不愧是离境观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觉悟就是高。
难题这么迎刃而解,县官心头也大赦,忙从堂上起身走了出来,双手扶起万念俱灰的王玄子,谦声道:“王玄真人,为何不早言明呢?本官真是差一点错判好人了。道长不想收徒就闭门不出是了,不必出此下策啊!”
“哪里哪里,”王玄子瞟了一眼笑眼弯弯的白锦玉,嘴上无可奈何地和县官应承道:“本道一时糊涂,还望县官大人见谅!”
当下县官就宣布杖责马富户三十大板关入县府大牢,马家起出先祖,坟地归还王秀才,而王玄子则当场无罪开释。
白锦玉把安然无恙却闷闷不乐的王玄子从衙门领出来,长仪高兴得几乎跳起来。
王玄子冷眼斥道:“你高兴什么?出家人有没点规矩!”恨他一点不懂自己。
长仪赶紧收住欢喜,想起还未向白锦玉道谢,以为王玄子是为这个斥他,于是拱手对白锦玉道:“多谢娘娘相助,长仪也在此代方丈谢谢娘娘!”
王玄子一把扯过长仪怒道:“你有什么资格代替方丈?你为什么要谢她,我不许你谢她!”
长仪垂手困惑道:“这是为何呀,道长能洗脱今日冤屈全是仰仗娘娘的仗义执言啊?”
“你,你懂什么?”王玄子气得满脸通红,跺脚道:“她这是要害死我了你知道吗?谁要她救!我差一步就可以坐大牢了,说不定还能被逐出道门……现在全被她毁了!!”
白锦玉笑不可支,欣赏了一阵王玄子的气急败坏,忽而想起了什么,向凤辰问到:“怎么一出衙门后就没再看见那个黑衣人呢?”
“走了。”
“走了?”白锦玉问:“他是谁呀?”
凤辰蹙了下眉头。
白锦玉道:“怎么了?”
凤辰默了一默,凝重地看着她道:“他是韩炎。”
白锦玉震惊:“韩炎?!!”
那个买进士科试题的刑部尚书韩炎?
不对啊,她和凤辰半个月前从青楼里救出了琳琅,琳琅应该早就向皇帝秉明韩炎买题的事情了啊!
怎么他到如今还安然无事,还能陪皇帝御幸离境观呢?
凤辰看出白锦玉的困惑,低声道:“琳琅死了。”
白锦玉不可置信:“什么时候?”
这时,走在前面的王玄子突然回过头来,气冲冲地对她问到:“太康甲子年?哼,王妃娘娘是你让那石匠刻的这个这个年号吧!”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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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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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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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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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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