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了继续通话的力气,于是悄无声息地挂断了郭芓荞的电话。
气缸里爆炸燃烧的空气与油雾的混合体汹涌而来的力量,让奔驰车变成了时光隧道中穿梭的时间机器。可是,没有时间和空间坐标的我,根本无法知道,终将到达的终点,会让我拥有我生命中曾历经的哪一种深刻的情绪。
或许是劫后余生?也或许,会是痛不欲生吧……
我没有余裕关闭车载收音机中的声音,于是FM90.0文艺广播的频率中,传出了一副极富有质感的男性嗓音。这种广播电台主持人所特有的声线,如果在冬季,我想那一定会像是寒冬腊月里温暖人心的一盏炉火。而此时,他的声音在这余热难消的夏夜,又像是一汪清澈的山涧冰泉,滋润着仿佛持续高烧的颗颗午夜难眠、醉生梦死、寻欢作乐的男女的不断折腾的、昼时被无情破碎、夜时被伤情粘合的心脏。
肇可可告诉过我,这档午夜电台节目,被称为《夜光》,很适合她那种活岔劈了的人。
此时的我,又何尝不是活岔劈了的呢?我茬劈的生活,比之日渐消瘦的肇可可,又怎能分清伯仲?
那电台男声喁喁的话语却仿佛是一种静默,比任何一首挂着安静标签的轻柔音乐,更能穿透耳膜,抚慰焦虑躁动的神经细胞。他用最富有味道的嗓音说道:“此刻……你是在外面的路上漂泊?还是在家中的睡房无眠?无论怎样,《夜光》总会伴着夜光如约而至……请不要武断地认为,此时孑然一身的你,便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无人相伴的人,因为你也一定听过‘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千古名句。你听,连杯盏和月光都可以化作最忠诚的伴侣。那么你应该庆幸,至少伴在你身边的,还有那始终未离你而去的,孤独。”
我并不排斥,也从不掩藏自己的感性。只是这一段话,我已然视线模糊、情怀迷醉。林裳大切诺基的尾灯,像是生宣纸上被偶然滴落的两滴泛红的赭石。我和她保持着仅百余米的车距,在我们之间的,却仿佛横生着世上最无法穿透的阻隔。
《夜光》主持人继续说道:“一段如诗的故事、一段绮靡的歌声。旋律仿佛是最动听的故事,故事,又何尝不是最悦耳的旋律?让我们暂时忘却烦扰、打开电台;抛去不安、带起耳塞,聆听今夜第一个打进的热线电话吧。”
热线接通,背景音中的女声淡漠中泛起一丝激动的情绪,道:“请问……是我吗?”
电台主持带着微笑缓声说道:“是的,是您……让我看看,如果没错的话,手机号码显示,你应该就是我们微信平台上最活跃的,那个名叫‘可悲可怆’的热心听众吧?”
“……是我。”
“我很好奇,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会用这样一个让我一眼看上去,就有了怜香惜玉感受的名字呢?”
“呵呵,”女声楚楚一笑,道,“像是刺入肌肤的纹身,狠狠贯穿着我人生的,只剩下了悲怆这两个字……不叫这个名字,又能叫什么好呢?”
肇可可!这个声音是肇可可!我讶异激凛地判断出此时打进电台热线的女子就是肇可可!然而,“可悲”、“可怆”,她竟将自己“可可”这样玲珑的名字,嵌进了“可悲可怆”这样一个剖心裂肺的称呼……这对于我这样熟悉她的朋友而言,又怎会是个怜香惜玉了得?我只感到,我盈盈的眼眶只在一个加油超车的瞬间就潸然泪下了。
很快,我哽咽中想到,将自己名字嵌进伤感词汇的又何止肇可可一个?前方不远处翱翔般飞驰的林裳,她的微信名字,不也是“遍体鳞伤”吗?
不知是否幻觉,林裳的车子忽然摇晃了一下,我立时狠揪起了心,生怕她在高速的驾驶中有那么一丝一毫的疏忽……还好,还好,她的车子很快恢复了稳定,似乎还稍稍放缓了车速。
电台主持稍顿说道:“当然,这个名字很美。那么,‘可悲可怆’,请告诉我,当你的故事讲完之后,你最想与大家分享的一支歌是……”
肇可可决然说道:“黄莺莺的《哭砂》!”
“我们的导播正在为你准备那个最初版本、最难让人忘怀的《哭砂》,接下来的时间……只属于你。”
肇可可与魏航的故事无须赘言,她隐喻地讲述了这段令人心折的故事,熟悉的情节嵌套进入她精心篆刻的文字与段落,仿佛让我重读了一本凄美动人的言情小说。而小说的结尾处,她已然气息凌乱、泣啼交加……
《哭砂》紧随着肇可可的哭泣轻轻响起,仿佛这几分钟的歌曲,唱得便是她自己:你是我最苦涩的等待~让我欢喜又害怕未来~你最爱说你是一颗尘埃~偶而会恶作剧地飘进我眼里~宁愿我哭泣不让我爱你~你就真的像尘埃消失在风里……
“枫随风逝、叶落化泥,故事和旋律悠然飘过,却仿佛通过电波,在空气中留下了清淡却永恒的哀愁……‘可悲可怆’,你的故事令我动容,你的坚贞和执着,像是夜空中忽然闪现的超新星,瞬间黯淡了周边的万千星彩……”电台主持似乎深受感染,动情说道,“讲过了你的故事,分享了你的旋律,我的好朋友,你感觉好些了吗?”
肇可可不住言道:“好多了……好多啦,至少,我痛得不那么孤单了……”
“谢谢你的分享、尽管没有人能够像故事中的男主人公一样,能够把所有的美好带回给你,但请接受,此时此刻,我代表《夜光》全体听众,对你最真诚的祝福……让我们暂时平复心情,广告之后,接进下一位听众的来电……”
林裳的车子似乎再次提速,迅速缩小的尾灯提示我加快紧追的步伐。然而恍惚间,我忽然意识到,适才林裳不稳定的驾驶,以及暂时放缓的车速,似乎意味着她经历了一段失魂落魄的走神。而走神的原因……啊!我恍然大悟,肇可可定然也与她分享了《夜光》这个午夜电台节目!
……
车子一前一后如同两颗彗星扫过,在地平线上划出两道炫目的弧线。成彭高速跑完,林裳上了绕城高速西段。而绕城高速上车流拥挤,她放缓了车速,却在密集车辆的间隙中野蛮地横向穿越,几番试图用频繁的加减速和突然的变道甩开我的跟随。
但我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我茫然地想,如果林裳的大切诺基被大吨位的载重卡车撞击成碎片,那么连环车祸中,我一定要成为死得距她最近的一个……今夜的她穿着那么美的露肩礼服,华丽却单薄,路上,我得拥紧了她,不可以让她感到彻骨的寒意……
但林裳和我的驾驶技术终究不赖,我跟着她从双流站离开了绕城高速,划个圈子,沿着西航港大道径直向南。两个路口处,两次硬闯红灯的林裳也终究未能甩脱掉我的不顾一切,而在牧华路口转了个弯,驶了没多远,大切诺基突然吭哧吭哧地前后摇摆一阵,我知道,林裳的车子,全部的燃油已经耗尽了。
大切诺基仿佛承载着林裳的绝望,亮起了闪烁着的双闪灯,然而她似乎执迷不悟,就算挂了空挡滑行,也要将自己的逃离,坚持到最后一秒钟。
……
我趴在大切诺基驾驶室车窗外一阵拍打,开口还未说出一个字,先是把一口带着血腥气的泡沫喷在了玻璃上。我弯腰猛咳一阵,将喉管里残余的血红全部吐在地面,手上却不住地拍打车窗,终于吸气,喊道:“林裳……林裳……开门!你开门!”
牧华路上路灯耀眼,大切诺基内因此相对昏暗,我只看到林裳怅然若失的侧身,却看不清她的表情。
北侧极近处,便是双流国际机场的二号跑道,就在我拍窗的短短几分钟里,已然有两架大型客机从我的上方呼啸飞过,机翼和尾翼上闪烁着的灯光,描绘出一个硕大的飞机轮廓,在接进跑道的同时,迅速地降低高度。
距离如此之近,我的耳朵被喷气式发动机的轰隆震得耳鸣不止,我的头发仿佛被机翼掀起的涡流凌乱地不成形状。但我浑然不顾周遭的一切,我只恨自己这普通人类的目力,不能够透过深色玻璃,看清林裳此时的模样……
我再次掏出手机,一边悲戚地喘息、一边不住地咳嗽……拨打了林裳的电话。
大切诺基里忽然微光闪亮,仅仅这淡薄的光照,也足够我瞬间看清了,早已泪流满面、妆容一片花乱的、令我瞬间心碎的林裳。她痴痴地盯着手机屏幕,却伸出了纤纤玉指,按下了挂断键,而后,手指移至电源键……
手机关机,车子里再次陷入一片不可探寻的昏暗。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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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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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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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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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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