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那个时候,歌词是华丽而不切实际的,心境却是单纯而无忧无虑的……我是个没什么心机的人,只知道跟着魏航,他说这家酒吧老板不错,我便卯足了劲地给他伴唱,他说那家老板人品掉价,我便偷工减料、心不在焉。
可那时候,真的是快乐的。
有一天,文惜的出现,使我在改变了的人生之路上越行越远,一条歪歪扭扭、毫无轨迹可循的曲线,便是这些年来,我走过的路。
直到今天,我走过了太多、太多的弯路。在那些尖锐的转角碰得头破血流、撕心裂肺。不光如此,连带着我身边的人,也或多或少,或轻或重,因为我简单的头脑和顽固的执念,而受到鲜血淋淋的伤害……
……
我终于睁开了眼,视野里一片幽蓝,仿佛我的眼眸带着忧郁的底色,因此无论看什么,都是萎靡困顿的。轻轻抬头,枕着的地砖上,竟然一片潮湿。
我挣扎着从会议桌下,向着地上林裳的断发爬去。每爬一步,灵魂都似被燃烧着火焰的鞭子狠狠抽打,痛到几乎无法呼吸。因而我用膝盖跪在坚硬的地板砖上,脱下手套,用双手将林裳的断发一根根、一束束地收集在一起。握在手上时,双腿已然麻木,失去站立的力量。
我就这么跪着,面对着这些几个小时前还在风中轻舞飞扬的、此时却被油漆黏腻地粘在一起、散发着难闻味道的发丝……我想忏悔,却竟然不知从何时、何事开始……
……
我收回了林裳所有的断发。离开会议室,扶着墙壁无力困难地步步向着宿舍区行进,期间我掏出手机,拨打了林裳的电话。我拨打了许多次,然而,每次我只听到一个机械而冷漠的女声: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我一次次地坚持,但坚持也终于消耗殆尽。我不确定林裳是不是看到了我的电话,因而一点点出现的羞愧和不安逐渐放大,在一次次按下挂断键后,终于彻底击穿了自己所剩不多的执着。我终于知道,昨晚林裳一次次打电话给我,而我一次次任凭电话响着也没有心思去接听时,她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感受……
我忽而想到,昨晚,包括今早中间交接大会开始之前,她打电话给我,定然是想告诉我,其实她便是时光国货的总经理,而不是她曾经告诉我的“秋期”……
我沉痛地闭上了双眼,感觉着后悔像只发了疯的老鼠在我的体内上蹿下跳,折磨得我苦不堪言。倘若……倘若我认认真真地听她说话,那么也许今早的事情,就可以有婉转的余地……但人生没有倘若,我已然做出了再难挽回的错事……我试图拔开捅向文惜胸口的刀子,但不想,回转了的刀刃,竟然切进了林裳的身体,直没刀柄……
可是,为什么林裳说自己只是个“总经理助理”呢?为什么……一幕幕相识以来的场景在我的脑海里飞速翻转……那些我们在一起的时间里,真正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快乐,其实少之又少。多的是,我总在刻意回避但又总会不经意浮现出来的,对文惜的留恋和不舍……
是了!是了!林裳她……她是知道我在上一段门户不对、地位相差的感情中受到的伤有多重的……那么换位思考,她又要如何处理,我和她之间,比我和文惜之间更大的身份上的差距呢?
她只有瞒着我她的真实身份,只有这样……才能保护到我这颗脆弱不堪的心灵!也只有这样,才能让我有勇气,试图去弥补我和她之间,看起来不那么夸张的差距……她,这是给我希望啊!
而当化工新厂召开中间交接大会之际,她再无法隐瞒事实的真相,也许她也是在深思熟虑和左右为难之中,才为难地决定跟我以实相待。而我,却掐断了她倾诉衷肠的最后机会。
想及此,我并不觉得豁然开朗和大惑得解,我只感到深深的悲哀。我……竟然是个需要女人在暗中保护的男人……我看着洒在地上的我的影子,它简直像一个懦弱的“东亚病夫”,却哪里有半点阳刚的魅力!我悲极而笑,我从前所有的气概和勇气,都在此时灰飞烟灭,像是一团看似五彩斑斓,实则异常空虚的泡沫。又似一只聒噪的井底之蛙,不知这世界的广阔。
林裳曾说过,我是个拿不起、放不下的男人……她言中了,但也许她还没看清,我是个多么懦弱、多么悲哀的男人……
这将是一段,我人生中最黑暗、最难捱的日子。也将是我人生中,一块永远也洗不干净的污点……我还有改变的能力吗?我还有逆袭的机会吗……我并不知道。思绪纷杂的我,其实毫无头绪。
……
颓然回到宿舍。推门进去,郑满仓脸上堆着些感激的笑容,说:“陆鸣回来了。”我淡漠地点了点头,只是沉重地简直想要坐倒在地。
而郑满仓背后,一个怯生生的女孩,闪出了半个身影。她约摸十三、四岁的样子,扎着样式老旧的发辫,穿着色彩艳丽但并不搭调的,带着补丁,但很干净的衣裤。用她那干净地像是贵德的黄河水一样的眼神,直直地看着我。
郑满仓将女孩从他的身后拉了出来,说:“陆鸣,这就是我的尕丫头。阿妈已经送到省医院安顿下来了,多亏你和你的同学帮助,这件大事才能这么顺利。我和尕丫头,也代表她的奶奶,谢谢你……”
他说着,拍拍尕丫头的脑袋,说:“尕丫头,给你陆鸣叔叔,说声谢谢。”
那女孩向我走了两步,又看了看我,却是猛地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哭道:“陆鸣叔叔,谢谢你……”
我惊愕中大窘,我这个几乎要自暴自弃的废物,如何受得这干净地像一张白纸似的姑娘的一跪。我臊得双颊通红,急忙扶她站起,说:“你快起来,我……我受不起的!”
尕丫头抹着泪花站了起来,又缩回了郑满仓的背后。
我对郑满仓说:“你这是何苦,我又没有做什么,只是举手之劳……”
郑满仓拉住我的手说:“这次阿妈能住进省医院,多亏了大虎联系车队、二民和王顺给我凑钱,还有你……兄弟,不嫌弃的话,让我叫你一声兄弟……我们几个那样对你,没想到你不但不记仇,反而……”
我痛楚地掩饰着内心的愧疚,摇头说:“最没本事的就是我,我出的这点力,受不起尕丫头跪我的……”
“受得起!怎么受不起!尕丫头听说你们几个帮她奶奶治病,一定要我带她来厂里,说要给几个叔伯跪下磕头。”
我叹口气,说:“好孩子,是个好孩子。”心里却难受地颤抖。这一刻,我看向几个面色黝黑的粗糙的汉子,看向水灵的尕丫头,就在一瞬间,我忘记了他们对我这个“新人菜鸟”的“招待”。我开始反省自己,也许是我,并没有在初次进入这间宿舍时,放低姿态,真正像一个学徒一样,恭恭敬敬地对待这几位走过漫漫人生路的前辈。
这又是悔,但也是悟。
……
我用冰凉的自来水冲了澡,骤冷的温度将浮躁的心思强硬地压制。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找寻林裳,但在那之前,我必须要让自己彻底地冷静下来,否则以我这冲动又简单的头脑,难免不再犯出错来……想着想着,思绪又跳到高予仁身上,经过这件事情,我深刻地领教了他这种高层人物的行事风格,因此心里冷得可怖。但我不再用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盲目自大去思考他,去思考自己……我在想,我该用什么样的办法,反制高予仁!
冰凉的冷水浇灌中,我身上剧烈地颤抖,但思维却在此刻异常清晰:试图可怜求情,让他放过我放过文惜,看来是绝无可能的!而按他所说,我服从他,一年后他便会删除所有的相片,也并不可信……唯一的办法,是我也找到一件他的把柄,一件属于他的不可告人的秘密,反过来要挟他,这样,既解了我的围,又消除了他曝光我和文惜相片的危险……只是,找到高予仁的把柄,并且是极富威慑力的把柄,且又不能被他察觉,又谈何容易。我将如何入手?
……
一时想不出个所以然。而回到宿舍后,跟尕丫头拉了拉家常,得知她早早辍学在家,一个人伺候奶奶,母孙二人孤苦伶仃地相依为命,不禁既同情又感叹。而郑满仓在尕丫头的娓娓叙述中也是热泪盈眶,一个劲儿地说自己是个不合格的儿子,是个不合格的父亲。
走廊外忽地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来者径直走进我们的房间。带队的,是艾仲泽和王瑜。
屋里的人,和屋外的人错杂地对视着,而尕丫头似乎很怕面色严肃的一众来者,躲在郑满仓的背后,缩得更紧了。
王瑜阴沉地对着郑满仓问道:“郑满仓,这两天你请假之前,最后一次在装置里,你做了哪些工作?”
郑满仓有些疑惑地答道:“漆管线啊……”
“在哪里漆管线?”
“在B区……”
郑满仓还未说完,周虎却猛然砸掉手中的烟头,急忙站起,一胳膊将郑满仓护在身后,他大幅度的动作引来尕丫头的一阵惊叫,也迷惑了门外一众衬衫革履的高层。
周虎黑着脸,瞪大了眼睛问道:“王瑜,你啥意思嘛?”
王瑜毫不理会周虎,加重语气继续问郑满仓:“在B区哪里漆管线?”
周虎一把推在王瑜的身上,将他推得步步后退,吼道:“我听说,董事长发了话,要开除那个负责主席台上方漆管线的工人,是不是?王瑜,难道你要开除满仓兄弟吗?他妈的,你敢!”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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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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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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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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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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