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人裁边割破皮肤,那里是颈动脉的位置,鲜血迸射出来。

  乔柯还没露出得逞的笑意,突然眼前一黑。

  不对!

  这种滋味他在海底的时候就尝过一次,那是被强行拉进精神领域,虽然他已经失去身体,魂魄完全依托在纸人身上。但通术就是针对精神的,只要魂魄还在,就逃脱不了。

  乔柯心头急躁,刚才割裂动脉到底是幻觉,还是已经得手,他不是那么确定。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中,他被孤立着,时间的流逝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知觉,整个空间是静止的。

  现在的风水界对通术了解不深,但乔柯知道,崔氏通术中有一种术法叫“黑牢”,把人的精神永远困在静止的领域中不管不顾,不用多少时间,被施术者的精神会崩溃。

  “想用这个对付我就是找错了对象,你看不出我的魂已经快散了吗?”乔柯对着彷如深渊的黑色呐喊。他的声音也不是真实的,而是魂魄中发出的意识。

  就在他一声之后,眼前好像出现了一个光亮的洞口。

  他既厌恶又警惕地望着,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还是抵不住本能的向往,缓步朝亮光走去。

  轻飘飘纸人承载的身体好像变得凝实,他听到吹拉弹唱的乐声随风飘来。

  “……愁看残红乱舞,忆花底初度逢……”

  乔柯怔住,神情猛然变得狰狞,他抬头想怒喝一声,可眼前的光亮骤然变大,一下把他的身体笼罩进去。

  暖洋洋的,难的的舒畅和惬意,这种滋味,乔柯记忆中好像从没有过。

  不,还是有过的。

  他的愤怒,仇恨,都被这种感觉给冲淡了。乔柯眼中的仇恨渐渐淡去,变得迷惘和孔洞起来。

  眼前光怪陆离地闪过很多画面,似乎是一生的回忆,可他并不在乎,看着还未成年,谁知身体里的灵魂早已经百岁了,贫穷,战争,死亡他好像都已经经历过,也该顺遂岁月流失而离去。可他闭上眼,心底却燃着一小簇火苗。

  乔柯不懂,这是什么?

  百年为人,还不知道那是什么?黑暗空间中似乎有声音在问。

  乔柯心砰砰地跳了两下,还是不解地问,是什么?

  没有人再回答他。

  眼前流动的各种画面刹那间褪去,他被强光刺激地闭上眼,再次睁开时,完全愣住了。

  巷子的尽头亮着灯,墙面镂空的格子里露出修竹叶子,还有杳杳的说笑和弹唱。

  乔柯看着眼前的熟悉的景色,面上一片迷蒙。修竹叶子上的纹路,墙面斑驳脱落的位置,原来在记忆的深处是那么鲜明。

  他伸手摸向门把,还没碰到,大门就已经从里面拉开了,竖着两股粗黑辫子的小丫头,年纪轻轻就已经穿着掐腰的旗装,涂脂抹粉,透出远超年纪的风情,“咱们这里可有规矩,不是什么人都能上门的,要先生点头才能请进门去。”

  先生——那可不是教书的先生,而是书寓的主人,只有叫得上名号,有才艺,不卖身的红姑娘,得到书寓的称呼,才能被叫做先生。

  乔柯忽然笑了笑,再去看那个看门的姑娘。眼角眉梢还生嫩,把那些厚重的脂粉抹去——乔柯情不自禁地喊了声,姐。

  喊出口的声音,好像把整个空间都震动了。乔柯恍惚就看见,一个十来岁的小子,大冬天跌跌冲冲地跑进巷子里,他眼睛被打得肿胀发紫,路也看不清,看到这里僻静就跑过来了。

  他是路边的小瘪三,家里人都死光了,懂事起就跟着一群乞儿搞些坑蒙拐骗的勾当,七八岁的时候入了帮派,过得日子是朝不保夕,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死在路边。这是个人命如草芥的时代,今天不是这里打战,就是那里闹革命。他不懂那些,每天就只有一个念头,活着。

  这次帮派互斗,他被打得太厉害,躲到这条巷子里来。

  他知道这里白天没人,晚上才会点灯笼。听说来这里的人都有些身份,巷子前后的小楼里都住着漂亮的姑娘。

  乔柯还年幼,对漂亮的意识,大概就是对方衣服整洁干净,或许身上还有好闻的香。

  他跑到门边蹲在墙角,身体疲惫的好像快要散架,根本站不起来了。

  只听到嘎吱一声大门打开,里面走出一个十五六岁梳着油亮辫子的丫头。她看到躺在墙角的小子,拧了拧眉头,“哪里来的小瘪三,躲远点去。”

  乔柯抬了下眼皮没动。

  那个丫头碰的又把门关上。

  下午太阳最烈的时候,门再次打开,丫头手里端着一碗水出来,站到他的面前。

  瘦小的个子把阳光遮挡住,他艰难地抬起头,从肿的只剩一条眼缝里看出去。

  “别死在这里。”她嘴里念叨着晦气,人蹲下来,把水喂到他的嘴边。

  乔柯缓过一口气,恍惚看着她。

  这丫头大他六岁,已经有些老气横秋的样子,乔柯也不知道怎么的,大概是那天伤重喝了她给的水,又吃了她施舍的食物,总觉得巷子深处这一家有些不一样,时不时就要去一趟。他都是白天去的,手头有点闲钱就买些吃的,没有的话,就去门口闲晃。一来二去就和书寓的人熟了。

  他知道那个嘴巴很坏,总是死啊死的挂在嘴上的丫头叫溶月。

  “你姓什么?”

  “就叫溶月,不记得姓了。”

  “我有姓,我姓乔。”

  溶月眉头皱地死紧,“有姓有什么了不起,你识字么,我也可以姓乔。”

  “那咱么认个干亲呗。”

  “你知道什么叫干亲?”

  “知道,就是以后有念想,有家人了。”

  “……傻样。”

  乔柯趴在扶栏上憨憨地笑了一下,冲淡了脸上的野性。

  溶月拿起琵琶,调了两下弦,轻轻弹唱起来,“愁看残红乱舞,忆花底初度逢,难禁垂头泪涌,此际幸月朦胧……”

  阮棠只弹出一个很弱的符箓,还不确定能否成功,可纸人在触碰到符箓后,颤抖不止,随后据束缚在她四周的泥土变得松散。

  她回头看去,只见纸人身上血气涌动,好像就要自行溃散。隐约间,她好像听到缥缈动人的歌声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依稀是什么“……月朦胧”。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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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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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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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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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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