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白昼。
帝后二人坐于主位,文臣武将,皇室宗亲分坐两边。
“靖府六姑娘到——”
“长公主府高公子到——”
“钱侍郎府钱公子到——”
众人寻声望去,却见两个俊秀的男子,簇拥着一女子漫步而来。
那女子穿一身玉色带白的单襦,罨画长裙,头上无半点珠饰,额前还贴着一块白纱布,说素净还不妥帖,更多的是寡淡。
恰此时,一道细长的浮光掠过女子的脸,惊鸿一瞥中,那张寡淡的脸惊得众人的心都要跳出喉咙。
美人分两种,一种是皮相;一种是骨相。
皮相之美,乍看惊为天人,却耐不住细看;
骨相之美,初看不过如此,但两三眼之后,却越看越惊艳。
一时间,偌大的殿里,哑寂无声。
身后一侧的钱三一轻蔑的勾了下唇:傻眼了吧,我就知道你们一个个的会傻眼。
身后另一侧的高朝不屑的撇了撇嘴:跟我的花容月貌比起来,还是有点差距的。
两人不约而同的屏蔽了半个时辰前,他们看到靖宝从房里走出来时,嘴张成一个圆圈,半天没合拢的画面。
徐青山呢?
坐哪儿了?
我们得看看那小子的反应!
徐青山五官的弧度没一点变化,但眼神明显是僵住了。
他想到很多年前,他奉祖父之命,去给寺里添香油钱,骑马走到一半,远远瞧见一人一马向他直冲过来。
他见那马跑得有些疯颠,心说那马上之人怕是要摔下来。
这个念头刚起,果然……
他想也没想,便一个跃身,伸出了双臂。
那人落在他怀里,分量很轻,眼睛很亮,举止很娘……
荒唐的如同一场梦。
这梦伴随了他这么些年,到此刻,他才明白,原来我对她的邪念,从那一刻便开始了。
徐青山喉结上下滑动几下,慢慢收回视线。
“靖姑娘,高公子,钱公子,请这边坐!”
小太监引着三人入座,靖宝的座位正正好在徐青山的对面,一抬头,就能清楚地看到彼此的神情。
天子的体贴……
哼,可感天动地!
“皇上!”
王皇后笑道:“臣妾今儿个总算是开了眼界,天底下竟有如此标致的人物,到底还是江南的水养人啊,徐将军好眼光。”
李从厚将震惊掩进眼中,笑着看了眼徐青山,见他垂着眼,身子坐得笔直,一脸的不自在,不由笑道:“不许拿徐将军打趣,王中。”
王中听到皇帝喊他,忙上前一步,拂尘一扫,“开宴!”
斟酒,上菜,奏乐……
靖宝还是原来那副寡淡的神情,安静的喝着她面前的茶。
高朝与钱三一并坐一桌,二人时不时的向靖宝瞥去一眼,又向对面的徐青山瞥去一眼,忧心忡忡。
宴无好宴,只怕重头戏还没开始。
果然。
王皇后放下酒盅,笑道:“靖姑娘如今恢复了女儿身,有几句话本宫需得交待下。”
靖宝起身恭敬道:“娘娘请说!”
“从前旧事,揭过不谈,你能平平安安坐在此地,多亏了将军。将军明日便要上战场,你是他最惦记的人。”
王皇后声音一点点往下沉:“再不可像从前那样凡事由着性子来,本本分分的呆在府中,多吃斋,多念佛,求佛祖保佑将军胜利归来。”
不是保佑将军归来吧?
是保佑你皇后的宝座能长长久久的坐下去吧!
靖宝笑道:“多谢娘娘提点,等明日将军出征后,我便闭门谢客,早晚替将军祈福,如有做得不好的地方,自有娘娘赏下来的两位宫人在边上提点。”
话落,徐青山突然抬起头,目光中微有诧异。
靖宝察觉,冲他轻轻一笑,道:
“我正愁自己没学过内宅女子的规矩,将来进了徐府,当不起主母的重任,给人笑话去。
娘娘便把人送来了,真是急我所急,想我所想。这份荣耀是将军所赐,民女感激将军,更感激娘娘的大恩。”
这话,旁人听来极为满意,唯有高朝、钱三一两人知道,这是话里藏刀,刀刀往徐青山身上扎呢!
他们几人之间的称呼,从来都是“娘娘腔”,“美人”,“这王八蛋”,“那狗日的”……
何时一口一个将军的称呼;
何时需要感激将军的大恩!
徐青山脸上一白,咬牙沉默不语。
“但娘娘有句话说错了。”
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指出错处,王皇后一愣,面色微微有些难看。
“我不应该是将军最重要的人。将军最重要的人,是给了他生命的寡母,是养他长大的徐家族人,还有给他无比信任的皇上,以及愿随将军出生入死的十万将士。”
靖宝端起茶盅,冲徐青山一举,笑容甜美,“我身上带着伤,便不饮酒,这杯茶,恭祝将军平平安安回来。”
到底是探花郎啊!
瞧瞧!
这口才,这思路,这机智,这气度……将一向会做人的王皇后,压了一个头。
众宾客们忙遥遥举杯。
“恭祝将军得胜归来。”
“恭祝将军得胜归来。”
“恭祝将军得胜归来。”
徐青山朝靖宝深深看过去,眼中没有怒意,只有深深的惊色。
这便是他的娘娘腔。
看上去软了吧唧,怂了吧唧,像个墙头草一样,其实刺全藏在内里。
这话即戳了他的心,又还以皇后颜色,还意味深长的提醒他,你老娘还活着呢,别让她白发人送黑发人。
这是大不孝!
徐青山缓缓站起来,先冲着帝后,再冲下首的宾客,最后再冲靖宝一举杯。
饮尽。
因饮得急了,嘴角溢出几滴残酒,靖宝离得近,看得清清楚楚,心中不知为何,忽的一酸。
最后一晚,本应该与母亲,亲人一一道别,却硬生生被拉来这里演戏。
可这里,有几人是真正忧心你的死活?
靖宝索性将茶一口饮尽,简单粗暴道:
“皇上,民女说句大不敬的话,将军明日出征,这仗关乎生死,关乎大秦国运,饯别宴还是早早散了的好,好让将军早些安寝,做足充分准备。”
前一刻,还惊叹探花郎聪明的宾客们,此刻齐刷刷的变了脸。
这,这,这女子太大胆了!
哪有酒刚喝一轮,就散场的道理?
更何况皇帝到现在还没说话呢,真是大不敬啊!
“皇上,靖姑娘说得极对!”
苏太傅点头道:“大战在即,不可贪饮,将军天不亮,便要开拔,他日等将军得胜归来,再一醉方休也不迟。”
咦?
怎么苏太傅也为这丫头说话?
苏太傅察觉到众人的视线,也不多解释,只是冷冷一笑。
这帮人上不能匡主,下不能益民,皆是尸位素餐,南军现在对上的是李君羡,是顾长平,一个不慎,这大秦的天就要变了。
还有心思吃吃喝喝呢!
李从厚并没有说话,目光如炬地看着靖宝。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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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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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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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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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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