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拳,他本应该打在他脸上,到底没舍得。
怎么就舍不得?
明明那人最该打。
将军府的下人见他这模样,吓得脸色全无,都不敢靠近。
心里一团火熊熊燃烧,根本没有发泄之地,他索性往地上一躺,两只眼睛空洞的盯着夜空。
心底的门吱呀打开一条缝隙,他钻进去,看到了那藏在暗处的自己的影子。
这影子的脸上,写着四个字:嫉妒和不服。
是的!
对顾长平这个人,他打心里嫉妒。
嫉妒他的长相,才华,学识,风度,嫉妒他遇事不惊不慌,云淡风轻,和信手拈来。
他看上去没有什么锋芒,只有徐青山知道,他所有的锋芒都被岁月和苦难打磨,而越打磨,他便越像一块湿润的美玉,散发着诱人璀璨的光芒。
这光芒高朝不及,钱三一不及,他更不及。
他清醒的省视过自己,除了父母不在身边这点痛外,他的人生就是八个字:高高在上,一帆风顺。
和顾长平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
所以,当有一天娘娘腔对他说,喜欢的人是顾长平时,他认命了,他知道自己比不过。
来到军中的第一场仗,他打输了。
无人知道,他输的原因是心浮气躁,他太想证明自己,给父母看,看朝廷看,给远在四九城的娘娘腔看。
连输三战,他痛苦异常。
这时父亲说,打仗就像做人,张扬的人,太浮于表面,打不了胜仗,唯有隐忍的人,看上去若无其事,岁月静好,其实谋算都在里面,孩子,你少的是磨练。
那一刻,他想到了顾长平。
那以后,他慢慢沉下了性子。
人一旦有了目标,就有了动力,父亲的精心培养,他身上流淌着的血液,都在极快的促使他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将军。
他想过了,哪怕他达不到顾长平的高度,只要紧紧的跟着他,追随着他,就不会差。
到了那时,也许娘娘腔的眼睛里,就会有他的影子。
哪曾想,就在他以顾长平为目标,全力追赶的时候,顾长平反了?
他怎么能反吗?
恩师的形象轰然倒塌,他痛心疾首的同时,又隐隐升出一份得意,至少在忠孝这方面,我是胜过他的,娘娘腔怎么样都应该看到。
可是!
娘娘腔看不到。
他的一颗心从始至终都在他身上,哪怕他是个乱臣贼子。
徐青山眼睛发热。
当他得知他们四人都已追随顾长平的时候,震惊的不是别的,而是顾长平怎么会有那么大的魅力,让人生死相依,紧紧跟随呢!
所以!
我穷尽一生,都比不过他吗?
徐青山静静的躺着,不知何时雪又开始飘起来。
边沙的天气就是如此,阴晴不定,前一刻还满天星空,后一刻便阴云密布。
有人在他边上躺下来。
徐青山蹙了下剑眉。
那么小心翼翼,不用扭头,也知道是娘娘腔。
“徐青山,其实这一趟,我和美人从启程的那一刻开始,就在商量说服你的办法,我们甚至连三十六计都想过了。”
她的声音有些哑,一听就是哭过了。
果然是个娘娘腔,动不动就哭!
徐青山嘴角扯出一记冷笑。
“每想一个,我们便否定一个,然后再想,再否定。那些阴谋、阳谋不是不敢用,是不忍心用在你身上。
你是我的兄弟,过命的那种,在兄弟身上只用真心,不用算计。你可能不会相信,除了那个傻小子汪秦生想不到你会和先生对上,我,美人,三一早早的都想到了。
每想一次,就觉得心里痛一次,那种痛受刀斧锯,烈焰焚,你可以怀疑我有私心是为了顾长平,但你不能怀疑他们两个是真真正正的担心你。尤其是美人。他……”
靖宝有些说不下去。
高朝这人,心思其实很细腻,入了他眼的人,都在他的心里,哪怕是自己的这个情敌。
徐青山微微一震,听她继续说道:“我说过,造反这个坑是我心甘情愿往下跳的,美人跳下去,一半是为顾长平,一半是为了我;
汪秦生和钱三一跳下去,表面上一个是胆小,一个是为钱,其实真正为的,还是我和美人,他们舍不得我们哩。
兄弟就是这样,明知道跳下去是个天坑,可还是跳了,而且还跳得义无反顾,我感谢他们,我也对不住他们。
青山,我知道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有你的坚持和忠孝,那是融到你骨血里的东西,根生土长,我们预想过结果,但这一趟还是来了。
因为,你是我们兄弟,哪怕只有一点点希望,我们都要去争取,万一呢?”
靖宝扭头望他一眼,“青山,你不用为难,真的,哪怕你最后与顾长平两军对垒,你在我们心里,还和从前一样,不会变,也不能变。
美人说了,五虎将缺了谁都不行,这话也是我想说的,这是我的一点点小奢求,俗人总是贪心的,要了这个,还想要那个。
我这点小贪心还请你见谅。”
靖宝撑着坐起来,扭头看着徐青山冷毅的侧脸,轻轻笑了。
“天一亮,我和美人就打算走了,别的也没什么可说,只盼着你一切都好,次次打胜仗,回回不受伤,你受伤,我痛,美人痛,三一他们也会痛。
如果有机会回到四九城,我们再约一次,翻墙去国子监偷偷烤肉吃。”
说到这里,靖宝的声音又哽咽了。
那时候,他们五个多开心,除了读书,便是打打闹闹;
那时候,顾长平还做着官,明里暗里的护着,哪怕天塌下来,他都能为他们撑起。
都回不去了!
靖宝眼眶蓄泪水,最后望他一眼,“徐青山,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烤的肉,是他们四个中最香的。”
必须是最香的!
徐青山在心里应了一声。
“保重,青山。”
靖宝站起来,拍拍身后沾着的雪,一步一步离去,再没有回过头。
天地间,是如此的静,能听到雪落下的声音,徐青山却听不到他的脚步声。
就如同他来时那样,悄无声息。
两行热泪从徐青山眼角滑落。
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终究只有他一个人。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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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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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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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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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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