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蛮掀帘进来,望着爷的背影好一会儿,才低声道:“爷,热水备好了,沐浴吧。”
“就来!”
靖宝应了一声,脚下却一动不动。
阿蛮心里直叹气。
高公子和钱公子怕不知道,爷只要独自一人的时候,便是这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话也越发的少了。
靖宝洗去一身灰尘,从净房出来,却见房里多了一人,正是被陆怀奇赶走的靖若溪。
靖若溪一肚子话要说,实在等不到明天。
她起身接过阿蛮手里巾帕,“坐下,二姐给你绞头发。”
靖宝乖乖坐下。
靖若溪拿起一缕黑发,包在巾帕里,一点点擦拭。
“阿宝,后面你有什么打算?”
“等秦生的婚事办了,便回临安府陪陪娘,把家里的事情理一理。”
“我问的不是这个。”
靖若溪怜惜地看着自家兄弟。
寒窗苦读近十几年,本以为中了探花,进了翰林院,以后就一帆风顺,哪知人算不如天算。
永不录用意味着官场这条路走绝了,可阿宝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后面的路要怎么走?
“二姐!”
靖宝扭头,嘴角一扬,微微笑道:“人生也不只读书做官这一条路,我也能和姐夫一样行商,也能开个学馆,教人读书,哪条路都是好路,只看我如何选。”
靖若溪默视她良久,“你能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二姐是怕我丢了官位,从此一蹶不振?”
“从高处落下来,有几个人能振作的,何况你是生生受顾长平牵连。”
靖若溪面色悻悻,“连你姐夫都想不通,说好好的一个教书先生,做什么要跟着北府那头造反。”
靖宝目光偏了偏,“人各有志,二姐别再提他。”一提心里的念想就压不住。
靖若溪只当她怨怪顾长平,又道:“你姐夫说,等你歇够了,就带你四下走走看看,看看有没有商机,他和你一起做点事。”
“世道会乱。”
靖宝摇头道:“这个时候什么生意都不会好做,你和姐夫说,只有买田庄,种庄稼,种草药,这两样东西才是乱世中最值钱的。”
靖若溪听了,若有所思。
“对了,二姐,你家小姑子住哪个院,我明儿去瞧瞧她。”
靖宝说的是与汪家和离的那一位,靖若溪苦笑道:“怕是见不着的,她如今一个月倒有半个月住在尼姑庵里,说是那里清静。”
“那就算了,别去扰她的清修。”
“杜钰梅如何?你不在京中住着,她一个妇道人家行不行?”
“她好着呢,也不愿意跟我回来,说是想看看朝廷如何排兵步阵。”
靖若溪愣了半天,才叹道:“今非昔比了。”
“可不是吗。”
“你三姐变化也大,听怀奇说她花银子请了个西席,专门教她读书识字。”
“大大的好事!”
靖宝一拍掌,动容道:“三姐是真的悟了,她以后的日子定会越过越好。”
“阿宝,成个家吧,这会子咱们不做官,也不必……”
“二姐!”
靖宝打断道:“是不是陆怀奇和你说了什么?”
靖若溪见瞒不住,索性点点头道:“他说他心里一直有你,想让我帮着劝一劝。”
“不必劝,我心里没他。”
“婚姻大事,只说合适不合适,般配不般配,将来一个屋里生活,养儿育女,总能培养出感情来。”
靖若溪:“更何况,再没比他知根知底的了,你做七爷也罢,他入赘也罢,他都不介意。靖家正逢低谷,他……”
“再低谷,我也能撑过去。”
靖宝嘴角有讥诮和不屑,“二姐这话以后不必再提,否则这高家的门,我是不敢再登了。”
“你……”
靖若溪从未料到阿宝说翻脸就翻脸,气得把巾帕往榻上一扔,提裙便走。
走到门口,又不甘心,扭头恨恨道:“你啊,难不成真要孤独终老?”
“寻不到中意的,我宁可孤独终老!”
她说这话时,漆黑的眸里有着不一样的光。
靖若溪气都快气死了,哪还顾得上细看,跺脚便走。
不一会儿,阿蛮掀帘进来,拿起榻上的毛巾,“奴婢可从未见过二姑娘被七爷气成这样!”
靖宝:“陆怀奇既能说动她,也能说动娘。我若不态度强硬些,这一轮又一轮的,就没太平日子过了。”
阿蛮唇动了动:“奴婢知道七爷是在等先生,可若是昊王败了,先生他……”
“就算昊王败,顾长平死,我也不会把陆怀奇拉来做备胎,你这丫头以后也给我死心。”
阿蛮:“……”
许久,她脑子里徐徐冒出一个问题:备胎是什么?
……
入金陵的第一夜,靖宝在陆怀奇和二姐的轮番上阵后,终于失眠了,直到子时二刻,才昏昏沉沉睡去。
翌日一早,她被院子里一个久违的声音吵醒。
“文若,文若,我来了,你的秦生来了,你怎么还不起床……我进来了!”
“汪公子,我家爷有起床气,你还是去高公子和钱公子的院里先转转再来。”
“成!”
汪秦生一阵风似的跑到另一处院里。
这次他学乖了,悄无声息的走到钱三一房里,张开双臂扑过去。
“三一,三一,我他娘的太想的你们啦!”
缩在被窝里的钱三一被压得喘不过气来,挣扎道:“滚开,老子要睡觉。”
汪秦生连人带被子一起抱住,“二两银子,让我抱一抱。”
被窝里的人顿时像乌龟一样,一动不动。
汪秦生得意非凡,冲东厢房喊道:“美人赶紧起来啊,今儿个天好,我带你们去游玄武湖,吃晚晴楼,夜游秦淮,起床啦,我的美人儿!”
“滚--”
东厢房里发出一声暴怒。
汪秦生嘿嘿傻笑。
这小子,还和从前在斋舍一样,起床气大呢!
“别滚啊,我带你们去泛舟湖上,看最美的景,晚上玩最带劲的妞,兄弟们,起床啦!”
话音刚落,只见高美人裹着被子蹬蹬蹬跑来,“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
“马上出发!”
高美人又蹬蹬蹬跑回屋,汪秦生看着他背影,心里咯噔一下。
高美人这么积极,绝不会是因为美景美食。
难不成……
他现在喜欢女人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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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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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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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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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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