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阴沉极了,黑云森森地压着四九城。
寅时二刻。
锦衣卫牢房里传来脚步声,牢头走到最里,依次打开两间牢房的门。
苏秉文怔愣了好一会,艰难地挤出一句话:“这就可以走了?”
“不走,还留下来吃年夜饭啊!”
牢头用脚踢踢另一侧的门,“沈长庚,你流放是在三日后,自有刑部的人来找你,回去准备准备吧!”
沈长庚神色半点没变,拍拍屁股上的灰,袍袖一甩,晃晃悠悠便走了。
牢头看着这人的背影,暗道:读书人的心,可真大,这特么的都流放了。
“我娘子呢?”苏秉文问。
“她已等在外头,你赶紧的吧!”
牢头冷笑:“这次你能全身而退,多亏了你岳父,否则跟他一样,也是流放的命。”
苏秉文蹬蹬蹬走出牢房,果然,看到谢澜等在外头。
夫妻二人几日没见,明明心里有一肚子话要说,偏偏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谢澜看看不远处的沈长庚,忽的拔高音量道:“今日顾长平要被押到军中行刑,只怕是今生最后一面,我们送一送他吧!”
沈长庚眼前一黑,脚下踉跄数步,差点一头栽下。
一只有力的手,扶住他。
抬头,是盛二。
盛二冷笑一声,绷着脸道:“送什么送,有什么好送的,你们三个速速离开锦衣卫,不得逗留。”
说完,她用力捏了下沈长庚的手,力道之大,几乎要攥碎他骨头,然而只短短一瞬,便松手与他擦肩而过。
这番暗示再不懂,沈长庚一把年纪就活到狗身上了。
没什么好送的,是因为顾长平不一定会死;
捏得这么重,是让他赶紧离开,晚一点就会有消息过来。
他转过身看看苏秉文夫妇,随即一言不发的小跑着离开。
谢澜虽不明白盛二说这话的意思,但一想到这人暗下是帮着顾长平,他的话肯定有深意,一把拽住苏秉文。
“我们也走!”
话音刚落,只听见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传来。
苏秉文心中一动,反手拽住谢澜,“快走!”
夫妻二人前脚刚离开,后脚就见顾长平被人一左一右的架出来。
他的头耷拉着,脚被拖在地上,身上的血衣不知何时换上了干净的囚服。
那两人把他往牢车里一放,随即锁上牢门。
纪刚走过来,背着手环视一圈道:“锦衣卫所有人听令,寸步不离紧跟犯人,若有人靠近牢车,杀无赦。”
“是!”
“盛抚镇?”
“你走在牢车边上。”
“是!”
盛二嘴里应声,心中冷笑。
把她安排在牢车边上,若真有人劫狱,她这个位置最危险。
一边用左抚镇的位置勾着她,一边又时不时的想除掉她,这个纪刚好算计。
盛二走到牢车旁,伸手一把揪起顾长平的头发,咬牙道:“顾长平,你的死期终于到了,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众锦衣卫都知道盛二与顾长平之间的仇恨,听这话都不足为奇。
“没死在我手上,算你走运!”
盛二一把将人推开,推开的同时,他手指轻轻一拔,发间的木簪子拔落下来,正正好落在顾长平的眼皮前。
顾长平掀了掀眼皮,原本如枯木般的眼睛里仿佛一下子被什么点燃。
无人感知他的心如何在他的胸腔里重重一跳。
这支木簪子是他送给阿宝的,如今在他的头上……
原来。
那夜。
抚遍他全身的温柔的手,不是梦。
她来过了。
顾长平缓缓伸出手,将那只木簪子一点一点握入掌中。
这时,囚车启动,盛二顺势往车里看一眼,惊讶的发现顾长平一双清澄眸子,不知何时亮得如同星辰。
一闪一耀,跃动的竟全是柔柔温情。
盛二勾起唇角,露出在旁人眼中看起来很诡异的一个笑。
……
中宫寝殿。
李从厚起身,两个宫女服侍他更衣。
王皇后命人将早膳摆在暖阁,待皇帝穿戴妥当,便上前笑道:“皇上,用了早膳再出发也不迟。”
“朕无胃口,皇后自个用吧!”
“皇上。”
王皇后上前,替李从厚理了理衣襟,叮嘱道:“外头天冷,路上又远,皇上虽无胃口,但为着龙体还是多多少少用几口,别让臣妾担心。”
“……”
李从厚看着皇后半晌,到底点了点头。
王皇后扶他坐下,又亲自替皇帝盛粥,布小菜。
半碗热粥喝下去,李从厚果然觉得深身舒畅,“朕去了,皇后也多用些。”
“是!”
王中早就等在外间,见皇帝出来,忙低声道:“回皇上,人都齐了,只等皇上一声令下便可出发。”
“出发!”
“嗻!”
内殿里。
心腹把筷子奉到皇后手中,笑道:“娘娘,顾长平一死,这前朝后宫可就再无人敢和您作对,连皇上都对娘娘亲近了许多。”
王皇后素来沉稳,听到这话也忍不住眉梢间有了得意之色。
她昨晚已经睡下,却不料皇帝却突然来了,帝后二人像平常夫妻那样,倚在床头说话。
说到后来,皇帝握住了她的手。
这是前所未有过的亲热。
王皇后心里很清楚,皇帝如此待她,正是因为她替苏家大爷说的那几句话。
女人啊,就该知道什么时候强硬,什么时候跌软,唯有这样,才能把男人的心牢牢拽住。
“娘娘。”
一个宫女快步跑进来,王皇后一看,竟是太子跟前侍候的宫女春儿,惊了一跳,“太子怎么了?”
春儿急道:“回娘娘,太子早起有些发烧。”
“请太医了没有?”
“派人去请了,太子叫嚷着要娘娘,奴婢本想把太子带来,可又怕路上再染风寒……”
“本宫这就过去。”
“娘娘!”
心腹叫住王皇后,“您还没用早膳呢!”
“回头再说!”
王皇后爱子如命,哪还有心思吃早膳,走了几步又回头交待道:“让御膳房给太子煮些清淡的粥来,再添几个开胃的小菜。”
交待完,王皇后发现春儿已远她五六丈,忙呵道:“你跑这么快做什么?”
“奴婢出来的时候,太子还吐了,娘娘你慢些来,奴婢不放心,抄小路先回去侍候太子。”
竟是个忠奴!
王皇后心中一暖,招手道:“本宫与你一道走小路。”
“是!”
春儿低头应声,掩住了眼中的一抹寒光!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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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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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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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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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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