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的京城已很有几分初夏样子,但边沙还得穿着厚衣。
夜晚,将军帐里,一灯如豆。
徐议接过发妻褚容端来的药盏,一饮而尽,“那小子呢?”
“这会子他在哪,还用问吗!”
褚容笑道:“如今他比你在军中还得人心,人家都说小徐将军没架子,酒量好,功夫也了得。”
“笼络人心是靠巡帐的时候和士兵喝酒打屁吗?”
徐议冷笑道:“靠的是手上的刀,身下的马,还有脑子。”
褚容瞪丈夫一眼,“你啊,面上对他摆着一张棺材脸,这也不满意,那也不满意,背地里还不是心疼的要死。”
“胡说!”
“不心疼,怎的还不肯回京治病。”
褚容在床边坐下,“徐议,听我一句劝,回去吧,京里有名医,有好药,你这病再拖下去……”
“阿容!”
徐议出声打断,“让我再陪他三个月,三个月后我一定听你的话,回京治病,成不成?”
“你啊!”
褚容用手指戳着男人的额头,恨声道:“当真不要命了吗?”
“我这辈子上对得起天,下得对得起地,独独对不起那孩子。”
徐议叹气,“刀剑无眼,战场无情,我虽是个病身,却好歹有些威名,我在这边沙一日,边沙就稳一日,也能为他谋点时间不是。”
褚容听了这话,心中亦如刀割一般。
她又何尝不愧对那孩子,恨不得寸步不离将那过去二十年的爱统统给了他,可丈夫的身子耽误不得,能救回一条命已是老天爷厚爱。
她抬头看着男人,两鬓斑白,面色透出沉沉的灰气,在灯下看着竟觉骇人。
她强笑道:“三个月就三个月,时辰一到,我便是绑也要把你绑回京城。”
“不用绑,我乖乖跟你走!”
徐议笑道:“若那小子三个月后还不打胜仗,他也不配做我徐议的儿子,不如换了能干的来!”
这话,听着是贬,细细一品又何尝不是夸。
哪有一下子就展翅高飞的雄鹰,不都是一次又一次扑腾着翅膀,才能飞得高远。
儿子不缺实力,缺历练!
褚容拿这口不对心的男人是一点辄都没有,帮他被子往上掖了掖。
忽的,帐外传来声音。
“大将军,京中密信。”
褚容脸色一变,掀开帐帘接过密信,交到丈夫手上。
信有三封:一封是兵部的;一封是徐家的;还有一封是什么靖七爷的!
“兵部的信怎么说?”
徐议皱眉:“宁王从京城逃了,皇帝震怒,下令将他贬为百姓,并勒令迁至蜀地。”
“宁王迁了吗?”
“宁王逃回封地后,连上三道求情的折子,称他愿意贬为百姓,但不想迁至蜀地,并且交出了一半的兵权。”
褚容:“皇帝同意了?”
徐议摇头:“怎么会同意。皇帝派使臣去要回另一半的兵权,并要把宁王抓捕,与妻儿一起押送京城。”
褚容叹道:“这是真怒了!”
徐议:“不仅如此,皇帝还将周王李君隆,湘王李君易贬为百姓,周王迁封地至云南,湘王迁封地至海口。”
褚容吃惊,“周王可是昊王的同胞兄弟,云南与海口都是荒芜之地,这与流放有什么区别?”
“是没什么区别!”
徐议忽觉口干舌燥,“皇帝这般动作,太急了,北边边沙不稳,西边匈奴未破,南边海寇未除,若大秦内部再生事……”
徐议没有将话再往下说,褚容怕丈夫思虑过多,忙岔开话题问道:“家中如何了?”
徐议把家信递给她,“你自个瞧瞧!”
褚容在灯下看了一回,见家中一切都好,心才稍稍安定下来。
“你去把青山叫来!”
“嗯!”
褚容立刻出帐去叫人,半盏茶后,一身戎装、面色潮红的徐青山跟在她身后进来。
“爹!”
徐议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指了指面前的椅子:“坐!”
徐青山打了个酒嗝后,大大咧咧坐下,“爹,什么事?”
徐议闻着他身上的酒气,冷哼道,“没事就不能把你叫来了,看看你这样子,还有没有个将军的模样,喝酒能成事吗?喝酒只会误事。”
徐青山整整仪容,挺胸收腹,一脸正色道:“爹,等我把徐家军每一个兵都喝过来,就收手,现在还差……”
徐青山扳着手指头算算:“嗯……还差三万多个!”
“你……”
徐议气得面色铁青,“徐家军十万人,一个一个喝过来,喝死你得了!”
“爹!”
徐青山又打了个酒嗝,道:“我想记住他们每一张脸,等你回了京,这些人就是我的兵。将来有一天,他们或战死在边沙,或病死、老死在家中,临死前还记得曾经和小徐将军碰过杯,黄泉路上也能走得痛快些!”
徐议万没有想到儿子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半晌没吱声,最后只得从枕边拿出一封信。
“拿去,靖府七爷写给你的!”
“娘娘腔来信啦!”
徐青山大喜过望,一把抢过信,像匹野马似的跑出了帐,片刻后,又野马似的跑回来。
“娘和爹早些安置,我,我……看信去了。”
褚容看着儿子的背影,气笑道:“我很好奇靖府七爷是个什么传奇人物,你儿子收到他的信,连话都不会说了。”
“你不听见了吗,是个娘娘腔。”徐议没好气。
“还是个给咱们儿子捎粮,捎药的娘娘腔!”
“你还替那个娘娘腔说话?”徐议怒道:“父亲信里怎么说的,那是个男人!”
“父亲还说了,是个高中探花,极为出色的男人,可惜了不是女儿身。”
褚容白了丈夫一眼,“这说明什么,说明你家儿子眼光不差。”
“你……”
徐议气得想把儿子拉过来一通狠揍,看中什么不好,非要看中个男人,叶家那丫头怎么办?
“话说回来,叶家那丫头到现在都没有消息,可怎么是好?”褚容一脸的担心。
收到叶家的信后,她就派士兵迎出数百里,等在官道上,生怕那丫头半路出什么事!
结果好几拨人派出去,根本没等到人,忙又写信给叶家,确认那丫头到底有没有跟过来。
叶家这会怕是得到了讯息,正急得人仰马翻呢!
她这头又何尝不是人仰马翻,虽说那丫头是偷跑出来的,但到底跟自家儿子有关。
“要真出了事,咱们怎么跟叶家交待啊?”
褚容重重叹气。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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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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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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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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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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