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万籁俱寂的夜,无人知晓,靖宝的心里经历了怎样的一场天崩地裂。
等她回过魂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阿蛮把七爷从床上拽起来;元吉端着脸盆进来;阿砚在院子里教狗二蛋打拳……
大家伙都和平时一样忙碌着,七爷除了眼睛里都是红血丝外,也无任何异常,早饭的时候还和陆氏几个说说笑笑。
只有七爷心里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今日一早要往国子监拜谒孔庙,题名立碑,把一众进士的名字刻在碑上,午后得去翰林院报到!
靖宝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的官位,从报到到正式入编上班,还有三月的时间,她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回临安府一趟。
临安?
离他够远的吧!
国子监依旧是那个国子监,但人已经换了一茬,见新科进士回来,监生们纷纷围上来。
“瞧,那就是钱状元!”
“啧啧啧,天庭饱满,耳阔鼻大,果然是状元之相。”
“呀呀呀,我看到靖探花,我的天,靖探花的皮肤可真白,眼睛可真水灵。”
“他是江南才子,不水灵才怪!”
钱三一和靖宝对视一眼,两人同时从鼻孔中呼出两道冷气。
钱三一:眼瞎吗,这小子哪里水灵?
靖宝:呸,耳阔鼻大,是贪财之相!
两人身后的汪秦生挺了挺腰板:算你们这帮小学弟有眼色,看得太准了!
众进士一路往里,直奔孔庙。
此刻的孔庙焕然一新,祭酒沈长庚为了这一天,已命人彻底清扫,连孔子他老人家的圣像,都擦过了。
靖宝进殿,第一眼就在众博士中找到了顾长平。
他穿一件天青色旧衫,不卑不亢地反剪着手,目光静静的与她的对上,嘴角微不可察的弯了弯。
靖宝下意识的也跟着弯了弯。
随即两人同时默契的挪开视线。
他(她)心里有我,所以,哪怕只能装着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我都想给他(她)一记浅笑。
祭祀由沈长庚主持。
这人是一板一眼的性子,做事也是一板一眼的做。
点香,宣读圣旨,插香,叩拜……
一系列流程走完,便由等在一旁的工匠开始刻碑,沈长庚报一个名字,他刻一个。
报到探花郎时,顾长平抬眼,不想靖宝也正向他看过来。
这一回,靖宝逗留的目光久了些。
她看着顾长平的眼睛,胸口憋闷的要炸了,
昨夜他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甚至倒背如流,可有什么用?
能抵什么用?
顾长平很聪明的只说他自己,只字没提到她,其实她心里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也不容许她做回女人。
求而不得的情愫在这瞬间疯狂生长,靖宝颓然垂下头,自己对自己骂了句粗话:这特么操蛋的!
……
祭祀结束,已近午时,进士们都聚在馔堂用饭。
这一回,靖宝他们坐的不是往常坐的餐桌,而是和博士们坐一起。
顾长平因为教出两个首榜,坐状元和探花中间,靖宝的目光就落在他交握的手上,沉默的出神。
直到端上菜,她才抬起眼,把筷子递到顾长平手中,“先生,请用!”
顾长平接过来的时候,指尖顺着筷子往下滑了毫厘,碰到了靖宝的手指。
他没有立刻挪开,而是轻轻往下一压后,方才抽手。
没有人看见。
这份偷来的、片刻的亲昵是属于他们的。
靖宝勉强克制着呼吸,手指僵硬着去扒饭。
这时,忽听得有人噗嗤一声笑道:“顾博士好福气,被罢了官还能靠学生复起,这可是咱们国子监头一份。”
说话的,是新晋的博士,姓王,王国公的远房亲戚,靠着王国公的关系硬塞进国子监做了博士。
靖宝心里正憋得慌,毫不犹豫地怼了回去,“这话说得太对了,我先生就是福气好,不光有我们这三个替他争气,还有锦衣卫的高抚镇和小徐将军也替他争气。”
钱三一笑着接话道:“先生啊,小徐将军昨儿还来信了,特意问有没有人欺负先生,若有人,先记着,等他回了京再算帐。”
汪秦生忙挺胸抬头道:“高抚镇也说过,欺负先生就是欺负他,只求菩萨保佑那人屁股上是干净的,否则落在他手里,就先试试他的手段。”
鸦雀无声!
针落可闻!
那王博士只是王家的远房,到底不敢造次,一张老脸青一阵,紫一阵,半个字都不敢往下接。
他哪里知道这三人进国子监前,就暗戳戳的凑在一起商量。
先生是罢了官又复起的,官职仅仅是个博士,国子监就是个小社会,肯定有人会迎高踩低。
如果有人能跳出来挑衅一下就好了,正好趁着他们三人都在,来个杀鸡儆猴。
这不,就有人撞到枪口上了。
对面的沈长庚伸出脚,踢踢顾长平的:小崽子们没白养,一个个都护着你呢!
顾长平夹了一筷子菜到钱三一碗里,再是汪秦生,轮到靖宝时,他把鸡汤里的鸡腿整个夹给了她。
然后,跟个慈蔼的长者一般,拍拍靖宝的肩,“少说话,好好吃饭。”
他掌心的温度隔着衣裳透过来,靖宝这才很缓慢的抬头看他一眼,嗡声道:“先生,你也多吃些!”
……
吃罢饭,按理进士们就该各自离开。
顾长平突然开口道:“你们几个要不要去先生房里喝盏茶再走。”
“要!”
靖宝胸口发闷,“以后再想喝到先生的茶,怕是难了!”
“什么难了,顾府你还去得少了!”钱三一瞪眼。
“我才是真正的难了!”
汪秦生冲顾长平撇了撇嘴,“请先生赐茶。”
三人簇拥着顾长平走路,靖宝因为最矮小被挤在中间,肩膀抵着顾长平的左手臂。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觉得顾长平的心跳似乎很快,心里既有些窃喜,又有些难过。
原来,他也和我一样翻涌着!
顾长平从前院子给了沈长庚,因为头一天入职,他还没有自己的院子,四人便去了沈长庚院里。
想到那几年,他们无数次的在这个院里被罚跪,三人不由相视一笑。
汪秦生指着地上:“这处是我常跪的!”
钱三一笑道:“你的边上就是我,咱们俩称不离砣,砣不离称,靖七,你一般跪这儿!”
“都坐下,我有话说!”
顾长平撩起衣衫坐在太师椅中。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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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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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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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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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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