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宝看着他,“想到还有些话没说,所以就折回来。”
顾长平从容的收起匕首,向一旁挪动:“那你们聊,我先走!”
“先生留步,这话是要对你说的!”
靖宝一脚跨进门槛,朝杜钰梅看了眼,杜钰梅一个激灵回过神,拉着还跟个二愣子似的喜儿走出去。
门掩上,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很静。
靖宝就这么仰头看着顾长平,顾长平抱着手臂,也不悲不喜的盯着她。
屋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打在窗户上,吧嗒,吧嗒,吧嗒……
靖宝再忍不住,走过去,在顾长平面前站定,“先生刚刚说的话,我一个字一个字听得很清楚。”
“是吗?”
顾长平眼神闪烁了下:“听出了什么?”
靖宝艰难的动了动唇,“听出了握着我命脉的人,一个个都成了先生的刀下鬼。”
“你听错了!”
顾长平退后一步,与她拉开距离,“是成了刀下鬼,不是先生的刀下鬼。”
“那么……我的命脉,先生知道?”靖宝一字一句,艰难吐出。
“不知道!”
顾长平虚咳了咳,反问道:“对了,你的命脉是什么?”
靖宝:“……”
靖宝又笑了,笑中带着一点说不出的悲意,他问这个是笃定了自己不敢说吗?
若是从前,的确不敢;
只是现在……
“先生一定要我亲口说出来吗?”
顾长平默不作声的打量着靖宝,她仰着头,嘴角不住发抖,满脸皆是遮掩不住的倔强和决绝。
“靖小七,人糊涂点更好!”
“我不想再糊涂了!”
靖宝逼上前一步,直对上他的眼睛,“钝刀子割肉,虽不见血,却疼;我喜欢快刀斩乱麻,顾长平……”
她深吸一口气,猝不及防道:
“我!是!个!女!子!”
说完,她眼前突然一片模糊。
无数次,她在夜里看着四角的帐顶,想象着自己向他坦承身世的情形,每一种她都模拟过成千上万遍,最后都卡在喉咙口,难以启齿。
原来!
真说出口是这样轻松的。
就像是一个战士,把自己的战刀交到对方的手里,顺带交出去的,是自己的命运。
来吧,下面由你选择。
你选择是杀我?
还是救赎我!
顾长平什么都没有选择,一只手落下,轻柔的搭在她的发间,揉了揉:“果然中了探花,连勇气都不一样!”
既没有惊奇,也不说他早已知道,就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带而过。
他举重若轻的样子,让靖宝很想剖开他的胸膛,看看里面长得是怎样的一副铁石心肠?
“你早就知道了,是吗?”
“……”
“为什么不戳穿我?”
“……”
“为什么还要帮我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面对步步紧逼,顾长平再傻也看出这丫头今儿个是铁定了心的,不达目的不罢休。
“靖文若!”
他收回手,淡笑道:“我为什么要戳穿你,你是我的学生,你有事,靖家倒霉,我要连坐,全身而退好过两败俱伤,你说是不是?”
“我……”
靖宝语塞了,崩溃了,懵懂地看着他,不敢相信答案竟会是这么简单的。
说与不说,帮与不帮,告发与不告发之间,他难道就没有经历过心绪的起伏和翻涌,痛苦和挣扎,煎熬和反复吗?
“只是因为我是你学生吗?”她咬着唇问。
顾长平低下头,认真地看着她。
灯光下,她的脸很白,两条剑眉扬起,像一个视死如归的战士,等着对手的最后一击。
“是的,只是因为你是我的学生。”
他给了她最后一击,自己先痛得偏过了脸,避开了她的目光。
“你说谎!”
靖宝失声尖叫起来,“石虎主仆是你杀的?石舜的死是你帮我掩饰的?我在靖安府被大房所逼,你千里迢迢赶过来,这些也是因为我是你学生?”
“是!”
“那么初一进香呢?”
“你与我近在咫尺!”
“朴真人呢?”
顾长平一怔,好半天,才迟钝的咂摸出一点滋味。
靖宝的眼睛慢慢充血:“也是因为我是你学生,所以你怕他识破我的身份,就不管不顾的把他的膝盖给弄碎了?”
“否则呢?”
顾长平眯了下眼睛,“我眼睁睁地看着你的身份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然后看着你以欺君之罪被下狱?天底下有这样狠心的先生?”
靖宝的心犹如打翻了五味瓶,“不是的,不是的……”
“那是什么?”
顾长平嘲讽般讽笑一声,“还是你想让我承认,我这个先生对你这个学生有不一样的情谊?”
难道不是吗?
靖宝怔怔地看着他,突然甩手狠狠给了自己一记耳光。
靖文若!
你在做什么?
你利用杜钰梅的目的是什么?
你是来逼先生喜欢你的吗?
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顾长平,上面我说的话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重要的是……”
“靖文若,不要再说了!”
顾长平突然心慌如麻,骤然出声打断,可话已经到了靖宝嘴边,再咽下去,比登天还难!
“我喜欢你啊--”
你笑的样子,我喜欢;
你蹙眉的样子,我喜欢;
你拿着书在内堂授课,满腹文采的样子,我喜欢;
你病得缩在被窝里,苍白无力的样子,我也喜欢!
靖宝又上前一步,逼视得顾长平无所遁形,“顾长平,不是我为了说这句话,才把自己的身份露出来,而是……”
她吸了吸鼻子:“我把身份露出来,才能说出这句话,才死得闭眼。”
顾长平心中如惊涛骤起。
他突然发现这一世的靖宝比着上一世,孤勇了很多,哪怕他一路走来不停的躲闪,她都坚定的将自己推到他面前。
“靖文若,人生在世,谁也没有办法任性着自己的一颗心。”
他慢慢归于平静,心疼地看着她脸上的五个指印。
“就像你明知前途艰难,还一意孤行的女扮男装考科举,进朝堂;而我……也无法选择自己的命运。”
“你想选择的命运……是造反吗?”
顾长平勃然变色,手已经卡在靖宝的脖子上,“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说!”
靖宝的唇边浮上一抹惨烈的笑意:“你想造反吗?”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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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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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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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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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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