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宝想着这茶只冲了一泡,于是又往里面加了些水。老君梅的茶,第二泡才是好的。
“去茶几那边喝,吵!”
靖宝:“……”她喝茶没声音啊!
靖宝只得端了个茶碗,坐到窗下小几,低头一看,几上的梅花瓷盘里还有几块小点心,样子瞧着怪好看。
咕噜!
咕噜!
肚子竟然饿了!
靖宝见顾长平目光专注书上,忙捻起一块,飞快的放进嘴里,用袖子挡着嘴,一点一点嚼。
她以为自己嚼得很小声,却不知道顾长平听得清清楚楚。
顾长平忍了一会,等她把一整块点心吃下去,起身指了指自己睡过的榻,“你就在这外间侍候。”
“先,先生,需要铺床叠被吗?”靖宝忙问。
顾长平脚步一顿,扭头看她。
还铺床叠被?
自己都已经帮她把榻暖好了!
“阿嚏!”
顾长平打了个喷嚏,见她还一脸怔愣的站在原地,累心的摆摆手:“不必了,你就在这榻上候着吧!”
再和这人单独呆下去,估摸着自己早晚被她气出病来。
胆儿肥了,敢和那几个男生去泡温泉?
她知道不知道有个万一,自己的身份保不住?
顾长平回忆着自己从看门人口中得知这帮小崽子偷跑去泡温泉的心情……看靖宝的眼神又厉了几分。
刚刚那杯茶,就不应该给她喝!
渴死她算了!
点心也不该为她准备,就该饿死她!
靖宝见顾长平的眼风骤变,吓得赶紧又垂下头,等了一会再抬起时,人早就进了屏风后。
她听着屏风后发出的细细琐琐的声音,犹豫片刻,在榻上歪了下来。
榻上还留着他的体温。
男子的体温比女子的要高,靖宝挣扎许久,还是半卧上去,在他刚刚躺过的地方。
有那么一时片刻,靖宝的心里欢喜而又甜蜜。
她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高朝会说那样的话,因为此刻,她也是这般觉得的。
若时光再来,她还愿意经历这一晚上的动魄惊心,来换得此刻片刻欢愉。
是的!
她对顾长平动了情!
如戏文里所唱的:情不知所起,而一往情深。
若是从前,她会往地上啐上一口,骂一声“酸”;而现在,她则会想,戏文里的唱词,还真他娘的贴切!
可贴切有什么用呢?
自己是什么身份,他是什么身份?
若是个闺中小姐,或许这一腔心思还有个安放之处,偏自己是靖府的“七爷”。
七爷头上永远悬着两把剑,一把是靖家长房,一把是唯一的嫡子,无需落下来,只远远的瞧着,就能斩断少女暗藏的情丝。
她如今总算明白,为什么长姐有时候,总怔怔地看着她发呆。
因为她是女人。
女人多情。
情事之间,常常你走出一步,我迈出一步,才有往前的可能;而她,哪怕心里想走千步、万步,脚下是一步也迈不开的。
这悲苦,在她呱呱落地的时候就已注定,从前不过是甜的太多,忘了苦;如今……
靖宝连舌头都无需伸出,只心里想着,便能尝了这悲苦。
她撑起半个身子,往屏风后看一眼,心说:
靖七,你他娘的和高美人一样,苦死活该。
“阿嚏!”
里间又一声喷嚏声。
靖宝回神,“先生,着凉了吗?”
“没有,喉咙有些发痒。”
“那我再沏杯茶来,给先生润润嗓子。”
屏风后静了静,传来一声“嗯”。
沏好茶,靖宝大着胆子端进去,既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好奇屋内布置,只径直走到床边,把茶碗放下。
“喝吧!”
“过会喝!”顾长平说。
他嗓音很低,能清晰地听出音色中轻轧而过的颗粒,靖宝一怔,忙伸手在他额头探了探。
微烫。
“先生,你又烧起来了。”
又?
顾长平这才想起自己早上为了让苏秉文抓药,而故意装病的事,不曾想,报应来得如此快。
他无奈道:“靖文若,先生的额头,是你一个监生随便摸的吗?”
“这又不是国子监!”
“你还敢顶嘴?”
“先生也要讲理!”靖宝小声反抗。
顾长平:“……”
“水要冷的,先生赶紧趁热喝!”靖宝小声催促。
顾长平无话可说,单方面败下阵来,他端起茶盅,喝了一口。
“这什么水?怎么没有茶味?”喝完他才想起来嫌弃。
“清水,夜里喝茶水会走神。”
“你刚刚不也喝了!”
“我年轻,无所谓。”
顾长平:“?”
她这是嫌弃他老的意思?
“出去!”顾长平不耐烦道。
“等一下,我还有句话要问。”
“什么?”
“我组织一下语言!”
顾长平:“……”
顾长平将手搭在小几上,手指一点一点,正耗着不多的一点耐心等她开口。
“是这样,早晨你让齐林送来膏药,我还没道谢呢!”靖宝抬了抬下巴。
“就这?”
“嗯!”
“你可以走了!”
“我话还没说完。”
“你话挺多!”顾长平抬头看着她,脸上镀了一层光,柔柔的,带出几分少女的柔媚来。
他心想:幸好还有四月便要春闱,也幸好这是冬天,衣服穿得厚实,否则这人瞒不住。
“先生还想喝粥吗?如果想喝,我让阿砚去楼外楼端来。”
喝粥?
现在?
顾长平险些没压住火,足足默了好一会,才道:“太晚了,不必,你去外头歇着吧!”
“我,我可以就在里边侍候吗?”靖宝大着胆子问。
既然连一步都没办法往前走,那就留在原地,远远近近的瞧着也是好的。
四个月以后,怕是连这样近距离瞧着的机会都没了。
“我睡得死,先生病了,万一夜里又要起夜喝水,离得近我能惊醒些,我就在椅子上坐着,不打扰先生睡觉。”
理由倒是很充分。
顾长平落在小几上的手指轻轻敲了几下,“你就不怕?”
“怕什么?”靖宝不解地反问。
“孤男寡女”四个字噎在顾长平的喉咙里,过了好一会他才开口,“如你愿吧!”
“谢先生!”靖宝心下大喜。
顾长平闭上眼睛,听着她去外间搬炭盆,在椅子上坐下,小声埋怨椅子硬,动了几次才找到舒服的姿势……
最后当屋里长久地归于平静时,他才慢慢睁开了眼睛,这丫头心里装了事。
又过许久。
椅子上的人趴桌而睡,气息清浅。
伴随着一声模糊的叹息,顾长平掀了被子下床,走到椅边。从他的角度看,只看到一段白皙的颈脖。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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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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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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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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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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