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望等在半路,远远见一道瘦削清冷的身形,冲身后的干儿子道:“都安排妥当了?”
干儿子陪笑道:“您老人家开的口,哪能不安排好。只是儿子不明白,您与顾祭酒素无往来,怎么这会子倒尽心替他办事了?”
盛望微眯起眼睛,冷笑道:“这也是你该问的?”
干儿子立刻给了自己一嘴巴,“瞧瞧我这破嘴,总是欠抽,气着您老人家。”
盛望懒得多言一句,大步迎上去。
干儿子冲他背影,撇撇嘴,心道:干爹定是收了顾长平大把大把的银子,才这么殷勤。
真看不出来,顾祭酒还是个有情有义之人。曹贼抄家后,他可是第一个来瞧曹贼的人。
“顾大人!”
“盛大人!”
顾长平抱了抱拳,递过去早已备下的银票,“拿着,天寒给兄弟们买点酒喝。”
盛望从银票中抽出面额最小的一张,塞进袖中,“一切都妥当,我亲自陪大人走一趟。”
“如此,便有劳了!”
两人并肩而行,顺着台阶拾级而下,油灯晕暗,时不时传来几声气若游丝的呻吟声。
牢房油灯昏暗。
顾长平站在铁栅外,看着里面的人,低声道:“盛大人,可否让我进去陪先生一叙?”
盛望立刻掏出钥匙,打开牢房门,“顾大人,我在外头等你!”
顾长平颔首,躬身走进牢里。
“你来了!”
曹明康盘坐在阴湿恶臭的草席上,短短数日,已尽显老态。
顾长平把食盒放下,学着曹明康的样子盘腿而坐,也不嫌弃草席脏。
打开食盒,拿出一盘烧鸡,一盘酱鸭,一盘素什锦,一碟花生,两个酒盅,两壶上好的竹叶青。
曹明康冷笑一声,“子怀有心了!”
“应该的!”
顾长平给两个酒盅倒满酒,拿起一杯奉到曹明康面前,“先生,请!”
曹明康没去接。
顾长平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把酒往嘴里一送,饮尽了,低笑一声,“先生,毒杀罪臣,我还没那个胆!”
曹明康面色一白,抖着唇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顾长平又将酒盅倒满,慢条斯理道:“不想干什么,就想陪先生喝喝酒,叙叙话。”
曹明康只觉得心头血气一阵翻涌。
他突然想到多年前,清瘦少年跪在他面前,心事统统写在脸上,如一弯干净透了的湖水。
曹明康与顾长平对视,他望着他的眼神--
如今七八年风雨刚过,这张脸再不能看出一丝丝的喜怒。
也难怪,自己栽在了他手上。
曹明康沉默着将酒盅接过,一仰头喝光,顾长平再斟酒,他再仰头……
三杯过后,他把杯子一扔,长叹道:“我聪明了一辈子,不曾想竟被自己养的狗咬死,真是眼瞎。早知今日,当年我不该心软留他。”
“先生其实可以换个角度想想!这不过是因果报应,又一个轮回罢了。”
曹明康眉心一跳,双手死死的握成拳头。
牢中的时间仿佛停滞了。
良久,他咬牙道:“你……你……是如何知道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先生,这世上没有秘密。”
顾长平口气是既平也淡:“当年你踩着顾家人的尸骸上位,顾家上上下下数百口人,都是你青云路上的垫脚石,该还了!”
曹明康的身子开始发抖。
那年他看出先帝空有一翻雄心报负,却处处受掣于顾家双雄及宫中顾太后,便绞尽脑汁的想尽一切办法要给先帝递投名状,为此不惜花巨银买通了从小就侍候先帝的一个老太监。
有了老太监有意无意的牵引,先帝这才把目光投向他。
先帝看中他,并非他有多聪明,而是他足够卑微和渺小,不会引起顾家人的注意,才能以小搏大。
他没有辜负先帝的希望,从顾家最不成体统的顾六爷下手,以一已之力将顾家颠覆,从此平步青云。
只是他死活弄不明白的是,当年顾家的事情,除了先帝外,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这些人后来都被他灭了口,顾长平是如何知道这一切的?
“谁是当年的漏网之鱼?”
“先生何必纠结这个,我说了,这世上本没有秘密。”
顾长平叹了口气,“不过有件事情我倒可以明明白白的告诉你,伴君如伴虎,先帝纵你灭了顾氏一门;也可纵我为了顾氏一案,而屠你曹府满门。”
曹明康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半晌后,他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出了浊泪。
本以为新帝软弱无能,此事都应该是顾长平一人所为,却不曾想,新帝和他早就穿了一条裤子。
不对!
笑声孑然而止。
曹明康一把揪住顾长平的前襟,“谁,纵你为了顾氏一案,而屠我曹府满门?”
顾长平笑了下:“是先帝。”
“先帝?先帝!”
曹明康喃喃自语。
慢慢的,揪着顾长平的手一点点松开,最后无力的垂落下去。他侍奉先帝几十载,荣宠加身,一呼百应,可谓真真的宠臣,
可再荣宠,同顾家一样,也不过是臣。
臣,便是要用来祭杀的。
这样才能换来新帝对大奏朝的说不一二。
果然是因果报应,又一个轮回。
曹明康原本恍惚的眼睛,渐渐清明,冷笑道:
“既然是轮回,那么顾家曾经的下场,便是我如今的下场;我如今的下场,也是你将来的下场。咱们……谁也逃不掉,逃不掉!”
说完,曹明康死死的盯着顾长平,期盼在他眼中看到一丝他预想中的慌乱。
可惜没有。
顾长平的眉目隐在昏暗的烛火中,像是笼起一层烟幕般的雾气,他笑了笑,道:
“命运这东西,怪得很。看不见,摸不着,等你察觉到它的时候,都在临死之前。我的下场是好也好,是坏也罢,都不是先生应该操心的事。先生该操心的,是你的家人。”
顾长平顿了顿,道:“身为先生的学生,回头我会上书一封给天子,求他看在先生为大秦操劳一生的份上,对曹府的家眷网开一面,免了死罪。”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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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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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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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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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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