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达的宫人说是得了阿平的令过来,只让我在兰苑准备好,傍晚时分他会过来接我和元儿一同前去周岁宴。落日黄昏,流光剪影,阿平一袭蓝袍走进兰苑,看见我后问:“准备好了吗?”我扯了下嘴角,垂眸答:“也没什么好准备的,随时都可以走。”
但等我抱了元儿走出兰苑却不由一愣,他居然还准备了一辆马车代步?坐上马车我倒是不觉有什么,头次坐马车的小元儿则惊喜坏了,蹦跶着滑下我腿就左看看右看看,再走到前面去拉布帘,刚好布帘也从外头被掀起,阿平钻身而入时一把将他抱起又坐回到我身侧。
小元儿在他长臂间几番挣扎,最终以失败宣告结束,只得安份地靠在他父亲的双腿之间。又用鼻子哼气,嘴里咕哝着说:“坏——坏——”
这是他新学会的一个字,谁惹到他就指谁坏。
不过别人可能会买他的帐,抱着他的人却不予理会,只沉静而坐。
与我隔了一尺的距离。
马车起步,速度悠悠转转的,静谧中突听身边轻问:“还好吗?”
我握了握拳,淡了嘴角的弧度浅声应:“很好。”却听他呼吸一顿,缓缓偏转头朝我看过来,我从余光中看他似要说什么,但最终话没有出来。
小元儿化解了这一尴尬,指着窗格要让他爹揭开来给他看外头,这回阿平从了他的愿,揭开后还松了手任由他趴在窗边看。转而浅声对我道:“放心,周岁宴事宜我都安排妥当,你只需抱着元儿出场就行,晚些我会派人将你们送回兰苑。”
我没有去应他的话,没过一会马车就停了下来,已经可听见外面的人声。
宴席很热闹,一眼看过去都是人,怕是整个后宫的人都来了,还有许多的朝臣。印象中我参加过这样的场合是朱元璋的那次寿宴了,不过今天的主角是我怀中的小元儿。
小元儿怕是从没见过这么多人,眼睛睁得大大的,满目都是好奇。这回没有被安排在宫妃处,而是就坐在了主席的下首一桌上,阿平也随坐在旁。
朱元璋是最后一个到的,众人拜见之后便有宫人宣布宴席开始。但仍然不能畅饮,朝臣们轮番上场送贺礼,我本该起身一一回谢,但被阿平阻止了,让我只需抱着元儿留座。
每次有人上前来祝送,阿平就回以水酒一杯。水酒的酒精度虽然不浓,但那一杯一杯下肚也见他面露了酡红。我没说什么,但有人却是心疼了。
来时就看到旁桌位置坐了两位衣着华丽的女人,其中一位正是那日来兰苑的秦良玉。这时已经走至阿平身侧一脸心疼地劝酒,而另一位我不知道名字的女人则端来了茶水要给阿平喝,但在阿平一蹙眉间两人又都讪讪地退回了座位,显然这二位已经成为了他的侧妃。
忽而眼前人影闪过,听见纤柔的语声在道:“殿下,不可贪杯。”
我不由敛转目光,看见一穿着素淡衣服的女子正站在阿平的右侧,只定睛一看就认出来是与我名字同音的阿蓝,她换了一身装束。之前的布衣已经换成了纱绸布料的裙子,浅蓝色衬得她尤为清雅脱俗。阿平对她的态度与对刚才两位华服侧妃的不同,转首轻语了句什么,阿蓝却并没退开,而是与他一同携站于一起致谢客人。
我垂眸失笑,这当真是一副大戏上演。
后来不光是我乏了,连一直处于兴奋中的小元儿也乏了歪倒在我怀中呼呼大睡,乘着空隙时我抱着元儿起了身,刚好阿平回眸看来。目光相对间我面无表情地道:“元儿睡了,我带他先回兰苑了。”他的眼神定了定后点头:“好,我送你们回去。”
可是话刚落就见吕妃走了过来,关切地先看了眼我怀中的小人儿然后道:“此处离兰苑甚远,先回本宫那歇息吧,炆儿你是主事怎能擅自离开,就派底下的人送便是了。”
然阿平却道:“谢母妃挂虑,皇祖父年迈也不能赴宴太久,禁卫军们当以护皇为主。此处可暂由母妃照应着,我去去就回来了。”他虽没明说但也是蜿蜒谢绝了吕妃的提议,如此我提起的心算是安落了。
吕妃似乎对这个儿子也是无奈,只得不甘心地应承了。
还是来时的马车,坐进去就与外边隔绝了噪声,我将小元儿在怀中换了个姿势让他横躺在腿上可睡得舒服一些。阿平坐在一旁就默看着我们不作声,看过来的眼神似有迷离,但以他的酒量当不至于醉。
一路沉默到了兰苑马车停下,我抱起小元儿要下车,却刚起了身就被从后面拽住,回转眸,只见他的右手拽着我身后的衣襟不放,微挑了下眉问:“怎么?”
他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摇着头说:“没。”但是手指却仍未松开,我只得顿住身形回身,沉滞了一会才问:“是不是很辛苦?”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脆弱:“有一点。”
我不知道是该劝还是安慰,两种方式在这样的时候都不太适合,敛转开眸视线落在元儿的脸上良久到底还是没说出一个字来。马车外传来护卫的提醒:“殿下,该回宴场了。”
心头一顿,我也道:“宴席那边还在等你,该回去了。”
他轻嗯了声,却没松开手指,这样的举动会让我……感到心酸,两个人之间牵连的线已经很薄很薄,随时都可能会在某个瞬间,断了。我轻抽衣摆,走下马车,再走进兰苑,听见身后马车哒哒远去。
夜里与往常一样安静,小元儿踢被了、翻身了的一举一动我都很快察觉了,因为今夜无法安眠。今天才明白一个道理,原来知道了和看见了是两回事,知道了还能克制情绪,看见了却控制不住心潮澎湃。临到头来才明白,我终究不是一个大度的人。
由于静寂一丁点动静都能传进耳朵里,院中有脚步声时我立即就听到了,以为是燕七或者谁起夜,便没多想。但过了一会听见那脚步声进了外屋并到了门外,不由蹙起眉头,是谁找我有事?刚念转过就听见门被从外面给推开了,心头一顿,今晚进房忘记将门给臼上了。
只见一道黑影晃晃悠悠地向这处走来,我没有惊喊出声,因为能够敢如此进屋的也就一个人,而且一见那身影就认出来是谁了。
目光定定地看着他走近到床边,一股酒味顿时涌了过来,眉宇蹙得更紧了,回去定是又喝了不少酒,所以夜里跑错地方了?之前进屋了有点油灯,后来燃尽了自动灭掉了,所以即使这么近的位置也看不清他脸面,也不知道他站在跟前要作什么。
过了片刻,他缓缓转身似要走,但刚迈出一步就一个踉跄身体往后仰倒,实实在在地摔在了床边。本能地想要伸手去扶他,可半抬了手又放回原位。
扶了又能怎样?天明后一切仍就回归到现实。
索性眼不见为净地闭上了眼,却听低哑的嗓音缓缓响起:“兰,我撑不下去了。”
心头一震,垂在身侧的手不禁握成了拳。
他说:“看不见你时还能克制,可看见了你就无法克制了,好想抱抱你,也好想抹去你眉宇间的忧愁。我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也低估了自己对你的思念,好几次我都想跟皇祖父说把皇位传给别人吧,那样就可以和你去过闲云野鹤的日子。这样的宴席不适合你,我也不喜欢,看你坐在其中忍受别人的侧目心里头就难受,送你回来本想遂了自己念,可是被你一看我就不敢,也怕自己抱了就舍不得放开。”
若在以往听着这些话我应该会泪目,可今夜我却闭着眼心绪平静,有一种痛叫痛到麻木,也就不觉得疼了。我该庆幸自己的承受能力足够强大,才可以过成现在这般。
“兰,我知道你不可能再原谅我了,可是我没有办法。”
听到此处我轻声开口,却是:“阿平,你回去吧。”他本是仰靠在我腿上的,听见我出声立即翻转过身探头到近处,幽暗中看见眸光深凝了我,他将脸贴过来,轻喃着我的名字:“兰,是我吵醒你了吗?你别急着赶我走,我就在这待一会看看你……不是,是来看元儿。”
我想了想坐起了身,让开了跟前位置将元儿给抱过来,“今晚你如果不急着回去的话,不如就抱了元儿去东屋睡吧。”
别人我不想妥协,但他是元儿的父亲,该让他与孩子待一起的,只要不带出兰苑就好。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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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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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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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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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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