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近两年战火不断显得十分萧寂,街巷两边的商铺小摊都关了大半,加上十一月初冬时节,行人更是寥寥。
一家名为“迎客酒楼”倒是还开着,只是大门敞开,也不见有半个人出入,生意可想而知。
这时,幽静的巷子尽头有车队缓缓而来。
车队的人不多,前头有两个看着就身手不凡的护卫开骑马开路;中间是辆低调但不简陋的马车,赶马的年轻男子看起来不过弱冠年纪;而车队最后,也是一个骑马的护卫,左半边脸被一个银色面具遮住,但掩藏不了冷峻。
马车稳稳地停在迎客酒楼的大门前,便有伙计殷勤地跑出来,给客人牵马引路。
从马车上下来的是个身穿玄衣的青年男子,剑眉星眸,五官凛冽,但他似乎生病了还是受伤了,脸色不大好,但与他周身散发的气息倒是相衬,冷冰冰的,叫人不敢直视。
小二只匆匆看了一眼便忙低头去做事。
顾墨玧从马车上下来,没有着急着进去,而是在门口站定,抬眸看去。
身后的残光紧着跟在他身后,犹豫着开口:
“大帅,真要进去?万一……”
然而他还没说完,就被花剑一个眼神打断,噤声了。
白云寺起火,夫人失踪后,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出现在大帅面前,一直到大帅受了重伤。
他在病床边守了三天三夜直到大帅醒来,然后大哭了一场,之后才重新跟在大帅身边。
虽然大帅从未因为那件事苛责他什么,但他已经从中吸取到惨痛的教训了,所以这次林熙之让人拿了一封有着夫人笔迹的信让顾墨玧轻装到南蛮时,他很担心白云寺的事情会重演。
可是他忘了,这两年里大帅有多想夫人,过得有多艰辛。
所以无论那信是不是夫人亲手所书,迎客酒楼里等待他们的是什么人,大帅一定会来。
掌柜的已经在门口恭候,没等花剑开口,他便已经先说明有贵客在雅间等候了,然后领着他们上了二楼。
不知是林熙之特意将整间酒楼都包了下来,还是因为本来就没客人,所以一上二楼,就看到了一个雅间门外站着的周曲。
顾墨玧的四大亲卫里,除了绯刀以外,其他三人都与周曲照过面,花剑还曾与他交过手——虽然当时他蒙着脸,但再次相见,他立刻就认出这人就是当初在张钦府上阻拦他抓葛振的蒙面人!
现在他们都知道,周曲是林熙之的人。
所以雅间里,会是林熙之么?
顾墨玧注意到这二楼除了周曲外,雅间门口还有两个护卫,走廊的两处楼梯口也有人把守,心底冷笑,林熙之在自己的地盘上也这么谨慎小心,还真是惜命。
周曲那日在战场上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朝顾墨玧放箭的事所有人都记着,所以双方人马甫一相见,立即就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紧闭的屋里传来叩响桌面的声音,周曲眉头迅速地皱了一下又舒展开,做出了退让,示意顾墨玧进屋。
顾墨玧瞥了他一眼,便抬手推门……
撞入视线里的却不是想象中林熙之的身影,而是桌子旁边坐的清瘦女子,闻声抬眸看过来的模样。
墨色瞳孔不由放大——是他记忆里熟悉的人!
可是又好像不是。
她瘦了,乌黑的秀发怎么有了雪白的痕迹?
阿龄……
阿龄!
是阿龄!
他身后跟着的四个人也都震惊地戳在了原地,一时半会儿都没能反应过来。
倒是月九龄,镇定且坦荡地冲着门口的人笑了笑,红唇轻启:
“大帅。”
熟悉的清冷嗓音,是阿龄的声音!
顾墨玧觉得自己在做梦,眼前笑靥如花的阿龄明明近在咫尺,可他却感觉她的声音是从远处来的,遥远得一触就会消散。
所以他不敢往前哪怕一步,他只能站在原地,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人儿,唯恐一个眨眼她就会消失不见。
残光如梦初醒,“夫……夫人!”恍惚地上前,一双圆眼瞪得老大,不知怎的就红了眼眶。
月九龄将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在来之前她已经无数次告诫自己别表现得太明显,这样不利于赢取林熙之的信任,可是当她看到顾墨玧那一刻,她建筑起来试图压制情绪的壁垒就瞬间全都崩塌了。
虽然她看上去是在场最冷静的,但她内心其实也是惊涛骇浪。
没等四目相对的两人打破这个僵局,却有两人“扑通”地跪倒在地。
月九龄怔了怔,看到跪在残光旁边的亲卫左脸戴了银色面具,一下就知道他是落影,没想到他竟然在那场大火里毁了容……
原本紧张且激动的气氛,被这两人一跪倒是消散了大半,倒是缓和了久别重逢的酸涩与无措。
月九龄稍稍松了口气,然后无奈地看着他们,“你们这是做什么?久别重逢的迎接礼么?”二话不说就冲着自己跪下,她实在招架不住。
见两人没有起身的意思,只好偏头去求助,“大帅?”
顾墨玧听她用这种调侃的语气喊自己,那颗维持着生命而跳动的心脏又有了活力的迹象,喉结滑了滑,沉声对那两人说:
“起来吧。”
残光哭着摇头,态度十分坚决:
“不!”
落影虽没开口,但也没有起身,可见两人仍旧对白云寺一事耿耿于怀。
月九龄看着痛哭流涕的残光,有些哭笑不得,“这孩子,快两年没见了脾气还见长了?还是说……”说到这,她语气带了几分落寞,“我使唤不动你了?”
残光一听惊恐万状,忙摆手否认:
“没有!我……”
月九龄却只是低低低叹了口气,“起来吧。”大有他们不起来,就是因为她离开太久,他们眼里已经没有她这个夫人的意思。
两人只好慌忙起身,不能让夫人误会了!
月九龄见状才展颜,问了残光:
“有替我好好照顾小蓁么?”
残光用手背抹了一下眼泪,重重地点头,“她一切都好,就是想您。”
月九龄神情一滞,随后轻轻地点了点头,那小丫头当时醒来,应该吓得不轻吧。
思及此,她察觉到一旁灼热的视线,偏头恰好看到墨眸里装着自己小小身影,福至心灵地说:
“嗯,我也想你。”
墨色的眸子皱缩成一个圆点,透着明亮的光。
屋里其他人闻言皆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绕是知道两人许久不见该有许多情衷要诉,但夫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这谁扛得住啊!
顾墨玧薄唇动了动,但还没说出口,就被月九龄打断:
“虽然有很多话要说,但今日我是有任务在身,时间也不多,还是先说要事吧。”
还有周曲在,再多的思念与爱意,都得先放在一旁。
…….
月九龄简单地说明林熙之的计划以及他们此次相见的目的。
残光听到她的真实身份时,没能忍住地喊了起来:
“什,什么!夫人是前朝公主!”
周曲皱眉警告:“再嚷嚷就滚出去!”
残光早就看他不顺眼,呲着牙就要发作,“你!”但被落影拦住了。
月九龄没有在意他们之间的不对付,而是径自问对面的男人:
“大帅意下如何?”
顾墨玧深深地看着她,过了很久,久到周曲以为他不会回应了,却听他说:
“我回去会好好考虑的。”wWW.ΧìǔΜЬ.CǒΜ
月九龄扬了扬眉,看他站起身,然后又俯下身,把她拥进了怀里:
“阿龄,我好想你。”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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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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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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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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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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