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众人见到跟着婢女走入宅院的人,婢女纤瘦的身体更加衬托出那人的肥硕,远远看过去像一团起伏的肉山,等婢女移开身子,站在众人面前的居然是严鄂。
见到聂牧谣,严鄂咧嘴笑了笑,不过笑容很拘谨,寒冬腊月,他额头上还是渗出一层薄薄的汗珠,想必是来时匆忙,加之一身赘肉让严鄂轻声喘息。
聂牧谣没想到来人会是严鄂,上次见到他还是在西市,连忙让婢女添了茶杯。
“今儿什么风能把严令丞吹来了,我在曲江置办的这处宅院已有些年,想想严令丞还是第一次来。”聂牧谣满脸迎笑,客气的请严鄂入座,“严令丞今儿是赶巧了,你早来一天我都不在。”
“上次聂娘托我留意西市里上好的羊脂美玉,前些天有于阗国玉商入市,我从中挑选了几块,不知道合不合聂娘心意。”严鄂一边说一边将三块玉器推到聂牧谣面前。
玉器质地细糯滋润,在阳光下透着玉液光泽,雕工精湛令人叹为观止,一看便知是难得一见的宝玉。
“严令丞有心了,区区几块白玉怎能劳烦您亲自送来,知会一声我派人去取便是。”聂牧谣对手中玉器甚为满意,抬头看见严鄂还站在,连忙亲手为他倒了一杯茶,“来了我这儿,严令丞怎么拘起礼来,今儿难得雪后放晴,我专门沏了一壶谷雨前提采的君山银针,茶香清高,味醇甘爽,严令丞也尝尝,回头我让人送一盒到府上。”
严鄂满脸赔笑,擦拭着额头的细汗,头始终低埋不敢看对面的秦无衣,鸟语花香的宅院在他看来犹如阴曹地府,而坐在对面的秦无衣便是随时能判他生死的阎王,若不是想着家里妻儿,打断严鄂的腿他也不会来这里。
“上次西市一别已有一月,严令丞别来无恙。”秦无衣神色淡漠,一语双关。
“无恙,无恙。”严鄂头埋的更低,额头又渗出一层细汗。
“来者是客,站着算什么事,传出去还让外人以为牧谣不懂礼数。”秦无衣吹拂杯沿浮茶,淡淡说道,“座!”
秦无衣开了口,严鄂这才战战兢兢入座,其他人并没看出其中异样,都以为严鄂是太胖,一路过来都喘出汗水,殊不知那全是冷汗,每每想到那日秦无衣持刀架在他脖子上,严鄂就会惊出一身冷汗。
聂牧谣打量严鄂一番:“严令丞气色不是太好,难不成是最近西市署公务繁忙?”
“有劳聂娘挂心,严某一条狗命,办的都是操劳之事,自然比不得聂娘清闲。”严鄂在脸上挤出生硬的笑意,“可能是近日西市闭市,本来就是劳碌命,突然闲下来反而有些不适。”
“闭市?”聂牧谣一怔,西市作为大唐与诸国通商门户,除了发生极其重大的变故,否则不会闭市场,聂牧谣立即敏锐觉察到事出有因,“上月我因事离开京城多日,莫非城中出了什么事?”
“难怪,我来了好几次,婢女都说聂娘外出为归。”严鄂这话是说给秦无衣在听,接过聂牧谣递来的茶继续说道,“聂娘不在这段时间,京城还真出了两桩大事。”
顾洛雪神色一紧:“京城中又有妖案发生?”
“倒不是妖案。”严鄂摇摇头说道,“太后亲封高僧慧云为靖国大法师,并赐真身金花十二环锡杖,诏入广兴寺,由太后择了良日,请大法师在开坛讲经,太后为弘扬佛法,凡在京官员,不论官品高低皆要入寺旁听,大法师传经期间,东西两市不得开市买卖。”
“慧云禅师来了京城!”羽生白哉欣喜若狂。
秦无衣:“你认识这个和尚?”
“是禅师!”羽生白哉瞪了秦无衣一眼,“慧云禅师可是得道高僧,早年遍参名寺古刹,更在泰山灵寺藏经楼闭关阅藏数十载,念佛三昧,心证菩提,证道之后禅师广弘佛法,度化众生,我曾与禅师有一面之缘,幸得禅师点拨初悟佛道,白哉一心想拜入禅师门下参悟佛礼。”
秦无衣奚落一句:“送你入唐研学的人可不想你归国时成为四大皆空的和尚。”
“佛法弘大,修行并非要遁入空门,白哉心有菩提世间万处皆是菩提,难得慧云大法师能入京传经,禅师曾与我有约,若日后有缘再见再指点白哉,明日我就去送上拜帖,祈愿禅师能赐见一面。”羽生白哉神色虔诚。
“我也听阿爹提及过这位禅师,据说大法师法讲佛布道,止恶兴善,座下信徒万千,阿爹一直遗憾未能一睹神僧风采。”顾洛雪拉了拉羽生白哉衣角,“你既然与大法师有缘,若慧云禅师愿赐见,你也把我带上吧,我也想见见这位彻悟自心、圆悟藏性的神僧法相。”
羽生白哉点头答应。
秦无衣自顾倒了一杯茶,冷冷问道:“太后让慧云讲什么经?”
“大云经。”
严鄂话一出口,秦无衣骤然一怔,举着茶壶的手不经意抖动一下,茶水溅落在石桌上,羽生白哉看在眼里,因严鄂在场不便详问。
聂牧谣只顾着和严鄂交谈,没觉察到秦无衣举止有异:“严令丞不是说京城最近出了两桩大事,另一件是什么?”
严鄂神色谨慎,压低声音说道:“上将军李群与子李蔚谋逆,欲行刺陛下,事情败露被抄家问斩。”
“什么?!”顾洛雪霍然起身,手中茶杯掉落在地上,“李,李将军谋反?!这,这不可能!”
聂牧谣也大吃一惊:“李将军两朝为臣,而且李家世代深受皇恩,李氏一族皆是国之栋梁,怎,怎会突然谋反弑君?”
“朝中大事我一个小小令丞又能知晓多少,不过听闻李蔚杀敌有功,被陛下召回京城封赏,还专门为李家父子在麟德殿赐宴,席间李家父子图谋不轨,被殿前侍卫擒拿,当时太后也在场,据说差一点陛下就遇刺,不过……”严鄂欲言又止说道,“不过此事坊间还有另一个说法。”m.χIùmЬ.CǒM
“怎么说?”
“李家父子东窗事发后,当晚裴相就带兵清剿了李府,连同李家父子在内一共百余口当场被灭杀,后来裴相上疏说,李家宗亲抗旨不从,负隅顽抗,试图畏罪潜逃,迫不得已裴相下令剿杀。”
“即便是十恶之罪,按唐律处以极刑也该先由刑部审核,再提交圣上批复后方能行刑,谋逆弑君之罪,为何如此草率了结。”顾洛雪愤愤不平说道,“裴相带兵围捕,难不成还敌不过李家百来人,我看分明是裴炎公报私仇,连给李将军辩解的机会都不留,没想到堂堂辅国大臣竟如此不堪。”
聂牧谣一脸错愕:“裴炎为人谨慎,处事滴水不漏,李家父子谋逆弑君,这等大罪当该交由三司审办,他怎会一声不响就把人全给杀了,太后和圣上追查下来,他就不怕没法交代?”
“交代,这还需要什么交代,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谋逆弑君而且被擒后供认不讳,太后和圣上颜面何存,再说,裴李两家有世仇,交恶多年,这下让裴相逮到机会,还不趁机斩草除根。”严鄂声音压的更低,“事后太后与圣上也没追究,全权交由裴相查办,别看裴相为人敦厚刚直,可手段之凌厉这次算是见识到了,一夜之间,非但将李家九族连坐,还把所有和李将军有往来的亲信将领全都调换。”
顾洛雪缓缓坐回到石凳上,叹息一声:“这才离开京城一月,竟然发生这么大的事,李家满门忠烈,忠君爱国,说什么我也不相信李家父子会做出大逆不道之事。”
严鄂面前的那杯君山毛尖他一口都未喝,起身便要告辞,聂牧谣也没挽留,亲自把严鄂送到门口,拉住严鄂的手塞了一枚金开元,严鄂说什么都不要,只收了一盒茶便道谢离去。
送走严鄂后,聂牧谣打算回流杯楼,京城发生这么大的事,一定有不少消息传出来,聂牧谣想打探打探是否另有隐情,羽生白哉担心聂牧谣身体陪她一同前往。
“你也回一趟大理寺。”等聂牧谣和羽生白哉走了之后,秦无衣对顾洛雪说,“既然除了我们之外还有人在找宋开祺留在质库里的东西,一定会继续翻找城中各个质库,你回去探查一下,大理寺那边可有什么发现。”
顾洛雪点头,立刻起身前往大理寺。
等所有人都离开,秦无衣换好炭火重新温了一壶新茶,端起茶杯轻品一口,茶香醇厚轻凛,余味悠长,透过氤氲蒸腾的茶雾,秦无衣视线落在对面的石桌上,之前严鄂就坐在那里。
一朵四瓣玲珑的杏花放在茶杯边,花色淡雅可窥幽香,想来是刚采摘不久,花瓣上还沾有雪露,玲珑剔透宛如秦无衣手中那杯清澈明亮的茶汤。
……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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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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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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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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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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