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守在母亲身边的程百惠夫妻被母亲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纷纷凑上前去，疑惑道：“怎么了妈？”
程母冲着女儿女婿摆了摆手，对着电话继续着急问道：“小涛，有什么事你跟妈说，都说好回来，怎么突然又变了呢？”
清泪已经在年轻男人脸上留下两道显眼的痕迹，程百涛伸手擦了擦湿润的鼻尖，压着哭腔道：“妈，对不起。”
程母声音欲哭：“小涛，你到底怎么了？你快急死我了。”
“妈，我不想回家了，比起家里，武汉……”
说到一半，年轻男人话锋一顿，叹了口气沉声说道：“武汉，更需要我。”
程母听闻这些，眼圈顿时有了红意，着急道：“你……”
“妈，您先听我说完。”
从小到大，这是程百涛第一次打断母亲的话语，年轻男人喃喃道：“您不了解这座城市现在的样子。”
“这是武汉，是无比繁华的武汉。”
“可如今，这座城市的繁华渐渐被恐惧掩盖。”
“无论是医院，还是群众，这座城市正在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危机。”
年轻男人深吸一口气，伸手擦去脸上的泪痕，坚定不移道：“妈，虽然我只是个送外卖的，但只要我、我们还在路上，这座城市就多了一些人间烟火，多了一些生机勃勃，也多了一些度过难关的希望。”
“可是……”
程母泪水已经缓缓落下，嘴唇颤抖道：“可是，妈不放心你啊。”
年轻男人听出了母亲的哭腔，眼泪再度喷涌而出，“妈，从小您就教我，做人要知理知义，用您的话说，医生舍生忘死治病救人是情，我不能看着他们连饭都吃不饱是理，于情于理，身为华夏男儿我都该尽一份力。”
“武汉可能很危险，但他们承受的危险远比我多，我只是尽我所能，替他们分担一些压力。”
“妈，或许曾经我们对于这个世界太过渺小，但此刻，到了家国需要我的时候，我不该在这么渺小下去了，家国的脊梁，是时候由我们顶起了。”
年轻男人字字铿锵，说道顶起脊梁的时候，脑海中出现了数道身影，李和年、李高安、庞兴同等等等等为这次新冠病毒竭尽心力的身影，都在其中。
程母缓缓阖上了双眼，道道泪痕在干枯沧桑的脸上格外显眼，儿子那句‘于情于理、身为华夏男儿’都似是万吨海水压在妇人心头。
确实，紧要关头，总会有些人挺身而出，可一想到这个人是自己儿子，沧桑妇人还是压抑不住心头的感伤。
沧桑妇人接连深呼吸了几次，才算看看平稳住心情，沉声问道：“儿啊，你想好了么？”
程百涛坚毅的点头道了句嗯。
“好！”
程母破涕为笑，红着眼眶笑得极为畅意，拳头紧紧攥在一起道：“好，我儿子身上那股华夏男儿的骨气还在。”
又是两行泪痕从沧桑妇人眼角滑落，但此时程母丝毫没有哭腔，沉声叮嘱道：“既然你想好了，妈就支持你。”
“但无论如何，你要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
沧桑妇人浑身战栗，但声音凿凿，铿锵有力。
挂断电话后的程母忍着战栗直了直身躯，以衣袖擦去脸上的泪水，一脸的骄傲豪壮，程百惠张大龙夫妻二人听明白了始末原由，对视一眼默不作声，程百惠扫了一眼墙上的全家福，嘴角微微勾起，心里呢喃道：
‘小屁孩，长大了。’
听闻终止音响起，年轻男人再也压抑不住泪意，阵阵泪水夺目而出，想着母亲最后的语气，年轻男人双手捂住面庞，七尺男儿蜷缩着蹲下身子，身躯微微颤抖。
大哭无声！
年轻男人的战栗持续了十多分钟，胡乱的抹去泪水程百涛霍然起身，红着眼眶面无表情的将前几天整理好的行李箱打开，将其中的物品一样样的取出。
打散行李后，年轻男人坐在床边，点开了手机中的订票软件，看着那张已经烂熟于心的车票信息，程百涛目光闪过阵阵坚定，指尖落在退票选项上。
将退票操作完成后，年轻男人将手机随手丢在床上，对于车票可以退回来多少钱，程百涛已经不关心了，此刻，他关心的只有责任，身为华夏男儿的责任。
程百涛将冬衣脱下，狭小房间内的灯霍然亮起，锅铲碰撞的声音迭起，既然选择不走，那就要以最好的状态去迎接明天的挑战。
关于这场左右人生进程的选择题，终于有了答案。
这是两个有弊无利的选项，无论程百涛选择回家还是不回家，他的人生都不会有什么变化，只不过不回家，会承受更多的危险。
但在大义面前，他别无选择。
-
发热门诊。
抢救病房门头上足足亮了四个小时的红色指示灯，霍然熄灭。
砰的一声轻响。
抢救病房的门被人推开，两名医护人员推出一辆盖着白布的担架，隔着白布可以隐约看见人形模样。
紧随其后的是数名身着防护设备的医护人员，李和年走在最前。
在抢救病房奋战了数个小时的中年男人看着渐渐远去的担架，表情凝然缓缓低头，目送着这名素不相识的患者走完人生最后一程，身后几人动作多半也是如此。
两个小时的抢救，并没能挽回这条生命。
直到担架消失在走廊尽头，李和年仍没有抬头，这是自打新型冠状病毒发现以来，李和年所接触的第三例死亡病患，这是一位入院三天的病人，在一周前出现发热症状，来的时候呼吸已经极为困难，经过了三天的生命支持，患者的状态还是每况愈下，在昨天下午开了气管创口，上了有创呼吸机。
可呼吸机并没有改善患者的状况，在今天下午，李和年抢救完那名有120指挥中心送来的病患后，这位病患被推进了抢救病房，进行抢救的时候，患者已经出现多器官衰竭的状态，经过高精密仪器的抢救后状态仍在不断的恶化当中，已是天人难救。
就算如此，在患者被推出抢救室的前半个小时内，中年男人仍在不停的努力着，可便是如此，仍是毫无作用。
中年男人表情凝然心中百味杂陈，两分钟后，中年男人缓缓抬起了头，可长时间的疲劳让李和年身负重担，抬头之间精神恍惚，脚步一阵踉跄险些跌倒在地。
“李主任！”
“主任您怎么了？”
身后的医护人员一把扶住李和年身形，慌忙问道。
中年男人缓缓摇了摇头，站直了身躯，心思仍在那条逝去的生命上，问道：“通知家属了么？”
身后医护人员答道：“嗯，患者家属正在接受卫生部门的医学观察，死亡的消息也已经报告给为生部门了，由他们转告。”
中年男人又看了一眼担架离去的方向，连眨了几下眼睛，表情默然没有说话，缓缓挪动脚步。
死者的家属没有想到，三天前，他们就见完了这一生的最后一面。
新型冠状病毒是《国家传染病防治法》中的乙类传染病，根据规定，因新冠病毒死亡的患者不能直接入土安葬，必须要进行火化，遗体经过高温后可以完全杀死病毒，只有这样，才是最安全的。
中年男人步履极为缓慢，似是在思量这些点点滴滴。
“李老师，等等！”
一阵呼喊声从身后抢救病房的缓冲区传出。
李和年缓缓转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一名同样身着防护服的身影正捧着一个手机奔走过来。
年轻护士上气不接下气道：“李主任，院长找您有事。”
接过电话，陈育成的问题便来了：“和年，患者的情况怎么样？”
李和年轻叹一声，语气深沉道：“尽力了。”
人命关天，陈育成不知道该如何去劝，电话便如此陷入了沉寂，三秒后，陈育成再次开口道：“和年，我接到卫生部门通知。”
“从明早八点开始，武汉各大发热门诊24小时接诊，你好好准备一下，未来的战役可能更难打。”
陈育成轻叹一声，但语气极为坚定。
“明白。”
李和年原本凝然的目光瞬间清澈，沉声答应道，虽说生命的流逝是他不愿意看见的画面，但他依旧有他的责任。
陈育成沉吟道：“另外，关于人手的问题你不用担心了，志愿者招募的计划有了成效，一个下午的时间，光从各个渠道报名来的志愿者就有数十人。”
……
挂断电话后，李和年回到了办公室。
截止到现在，李和年一直都在抢救病房，并没有时间去看武汉市最新统计出的资料，可有几点，他心里有数。
第一，第一批投入使用的核酸检测试剂盒已经达到预期效果。
第二，现在病患增长态势没有丝毫减弱，若非这样，疫情防控中心不会将发热门诊改为24小时。xǐυmь.℃òm
事情的进展还在继续，仍然万分不能松懈。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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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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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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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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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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