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想也是。
她自己干出这样的蠢事,不挨训才是不正常。
她乖乖巧巧地伫立在虚空中,不敢作声,连大气都不敢出。
换做以前,她倒也不会这么怕。但现在,她觉得如果自己表现得乖一点,认错态度好一点,也许父神就不会罚得太重。
就可以……快点回那个小鬼头身边。
毕竟她答应过他,就离开几个月——虽然好像已经过了远不止几个月……
然而她的乖顺并没能换来父神的网开一面。
她还是被关了禁闭。
而且比上一次的时间更久……
她每天都掐着指头换算时间差,算着算着,等她好不容易终于结束禁闭,聂子谦的世界已然过去了十七年。
……十七年。
她觉得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的小谦谦。
但还好,她的这点顾虑,在回到聂子谦所在的世界后,就烟消云散了。
因为聂子谦已经离开了人世。
她在杏花树下看到了他的枯骨,和她的金色符文。
时值三月,杏花正盛。
一阵春风拂过,拂落杏花数瓣,穿过她的身体,化作春泥更护花。
她与这三千世界,又没了瓜葛。
她没有心,理应也没有情,可看着他的枯骨,她空洞的胸腔处,有种空落落的感觉。
人类,都这么短命的么。
十七年。
才十七年,都等不到。
肯定是没有好好练功,也没有好好吃肉,才这么短命。
连清道夫的话都敢不听,找死。
她忽然就有些生气。
说好等她回来。
说好了的。
言而无信的人类。
她忿忿地收回金色符文,视线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枯骨。
然后就看到了一个似是跌落在地上的木匣。
她抬起手,木匣飘至她身前,咔嗒一声,锁落匣开。
木匣里,满满的都是她为他做的杏花书签。每一张都被磨出了毛边,却仍旧被小心妥帖地安放着。
她愣了愣,旋即恍然。
那些他说找不见了的杏花书签,原来从未弄掉过。
他是因为知道她终有一天又会离开,才找了个借口,让她多做那么些杏花书签,多到足够他用一生……
他没有言而无信。
他等了她一生。
言而无信的是她。是她骗了他,害他被困在这山脚小院,苦等十七年。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一张张杏花书签,每一张,好似都镌刻进了那个人虽死不悔的执念。
愚蠢的……人类。
明明是唯一能看到她、触碰到她的存在,怎么也还是跟那些普通的人类一样,这么愚蠢。明知等不到,还要等。
白给他搜罗来那么多绝世武功秘籍,也不出去闯荡闯荡,就知道缩在院子里养鸡。
蠢死了。
真是蠢死了。
她一挥手,想要把这些刺得她眼睛生疼的杏花书签全部粉碎。可临到头,终是不忍下手。ωωω.χΙυΜЬ.Cǒm
毕竟是他……临死前,都要抱在怀里的东西。
他不在了,她就替他收着吧。反正本来就是她做的,也算物归原主了。
她将杏花书签一张不落地拢进衣袖,正欲离开,想到人类有个说法叫“入土为安”,微垂眼眸,把他的枯骨埋在了杏花树下。
消失前的最后一瞬,恍惚间,她又看到了他。
杏花树下,眉目如画的少年穿过时光的尘埃,温柔乖顺地看着她。
“阿姐,我好想你。”
少年清润的嗓音里,掩埋着藏匿一生的不可言说。
*
回到中枢的她,休起了父神许诺过的长假。
终日躺在虚空里,脑子里也是一片虚空。父神跟她说话,她也爱答不理。仿佛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本来也就没多少兴趣可言。
她只是一个与三千世界林林总总都毫无瓜葛的清道夫。
一个所谓的神。
一个连世间万物都触碰不到的神,又如何会有慈悲,会有怜悯。
不过就是一串代码组成的数据。胸腔里连颗心都没有。
三千世界的生死明灭,又与她何干。
大不了关她禁闭,关到亘古永恒,关到时间的终结。
烦得很。
她的低迷,一直持续到祝绅的出现。
看到祝绅的第一眼,她迷迷糊糊的,差点把他错认成聂子谦。她先是一喜,继而一惊,以为被父神发现了聂子谦的存在。等情绪平复下来后,凑近了一看,才发现根本不是聂子谦。只不过眉眼间确实很有些相似,但跟聂子谦比起来,阴柔了许多,美得雌雄莫辩。
父神告诉她,这是刚造出来的主神,光脑直接与中枢相连,可随时监控宿主的任务完成情况,尽量避免再出现宿主黑化的情况。
减轻了她的工作量。
变相地给了她一份比父神更近似同类的陪伴。
父神将祝绅唤醒。一双眼眸流光溢彩,灿金的斗篷华丽无匹。
和聂子谦截然不同。
“你好,我是清道夫。”她立在原地淡淡地说,顿了顿,又补道,“我叫……楚怜。”楚河镇的楚,名字也没有怪可怜的怜……
“你好,我是主神。”尚未完全融合而显得略微有些刻板的电子音,“我叫……”卡了壳,茫然地看着她。
“你就叫祝绅吧。谐音梗,人类很爱玩。”她漫不经心地替他解了她缔造的僵局。
祝绅蹙起了眉心:“为什么要迎合人类的趣味?人类,不是很低贱么?”
一听祝绅这话,她就明白了,祝绅是父神意志的产物。
与其说是来陪伴她,不如说是来监视她。
看来她的不对劲,终究还是引起了父神的猜疑。
却非要披着冠冕堂皇的皮。
和那些虚伪的人类,又有何分别。
她忽然就觉得这虚空待着也一样无趣,还不如去三千世界干活。
于是她挥别祝绅,重新投入清道夫的工作。
果然如她所料,从此以后,她的光脑中就多出了一个声音。在她偏离目标的时候,纠正她的方向。在她消极怠工的时候,提醒她工作进度。在她大意轻敌的时候,向她示警,帮助她规避危险。
在她偶尔恍神发呆的时候,语带调侃地问:“又想偷懒吗小怜?”
祝绅监视着她穿梭三千世界,话越来越多,越来越有“人情味”,而她却越来越沉默寡言,下手越来越狠辣不留情。
因为每次清理宿主的时候,她都会控制不住地想,都是你们,都是因为你们……
直到她再次遇见了他——
那是一个修真背景的试炼世界。
束发少年一袭白衣胜雪,孤身伫立在凌云峰顶,被一群同门师兄弟团团围住。
少年冷冷地看着包围住自己的人,眼尾泪痣泛着诡异的红。
“白师妹定是被你这张小白脸所惑,才会瞎了眼看上你这种草包。”为首的男子剑眉星目,一身骄矜傲气,“今日我便划烂了你这张脸,擦亮白师妹的眼。”
飘浮在半空中的楚怜一瞬不瞬地盯着正中央的少年。
少年似有所感,微微仰起脸。
直直地看向了楚怜。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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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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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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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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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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