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她就能彻底放松下来,相反地,她一有空总免不了要出门打探消息,只因港岛近来的局势实在有些反常。
自今年十一月起,英.国人就发现对岸的日方军队频频调动,集中在广.东沿海一带,对港岛虎视眈眈,这实在令人坐立难安,日军要攻打港岛的流言一时甚嚣尘上。
若只有温见宁自己一人在港,还不至于这样担忧,可冯公馆里二叔公年事已高,见绣身体虚弱,万一战争打响,她只怕无法保全他们。再者,即便她现在就想把人送走,只怕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冯家家大业大,她突然说要让人全部撤离,只怕没人肯听从。
温见宁迫切地需要一个人来帮她拿主意,可一时半会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远在内地做美军翻译的冯翊自不必说,冯父迟迟未归,周姨娘常年守着宅子,见识不够,顶多只能帮忙操持家务,冯公馆内没有个真正能拿主意的主人。
温见宁曾试图打电话征询冯苓的意见,问她是否要早做打算,随时撤离港岛,结果却被对方嘲笑了一通后马上挂断,这让她有些无奈。
两人上次通话,还是因为见绣那回事。
事后为了表达感谢,她曾经亲自去冯苓家那边拜访过,却被拒之门外。
冯苓或许对她们心存偏见,可本质上并不是个多坏的人,之前她的态度过于强硬,反而屡屡让冯苓没脸。想两人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谈谈,估计还要再等好些日子吧。
冯家这边其他人暂时指望不上,温见宁只好参考其他人的意见。在她参加的一些讨论会里,绝大多数人仍持和先前一样的看法,都认为日美正在谈判中,短期内不会公开撕破脸,就连钟父他们那个圈子的人,也同样这样想。
而且这一次参加讨论会,温见宁还从近来认识的新朋友们那里听说了一个好消息。
就在近日,英.国的巡洋舰终于载着援军士兵们开进了维多利亚港。援军的到来,无疑给港岛民众打了一剂强心针,让他们至少不再那么畏惧日.本人的窥伺了。
聚会结束后,她孤身一人回了冯公馆。
她回去时,天上已下起了阴冷的雨,远处的建筑物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雨雾中。刺骨寒冷的湿气仿佛顺着大衣领口的缝隙处钻入人的身体,让温见宁本能地打了个寒噤。
转眼之间,这一年的十二月来临了。
尽管日方的驻军仍在海对岸虎视眈眈,但他们要攻打港岛的流言却渐渐有了偃旗息鼓的架势。据一些可靠的消息说,日.本人这段日子既没有撤侨,所开的旅社、茶食店没有关门,日语学校也还在正常教中国儿童上课,没有撤侨的架势,他们显然只是虚张声势,还不至于在短期内发动战争。
可温见宁最近总有些心神不宁,总觉得有大事要发生。这种感觉令她遥远又熟悉,仿佛就在北平沦陷的前夜,她也曾有过类似的感觉。
她晚上写信时,与冯翊在信中商量,准备劝说冯家提前做准备,尽早离开港岛。等过两天,她再亲自二叔公商议,送他老人家回上海租界也好,去国外养病也罢,总之港岛这里是不能久待了。还有冯苓及廖静秋那边,她也要警告她们早日离去。
至于她自己,等她把冯公馆这边的其他人事处理完了,可以带见绣跟她一起回昆明,在圆通寺的宅子里等冯翊回来。
想到这里,温见宁这才定下心神,准备回床上再休息片刻。
这一觉她睡到第二天早上八点才起,洗漱饭毕后,佣人送来了今天的报纸。她粗略看了几眼,在见绣喊她一起出门去教堂时才随手放下。
今日报纸上没有什么要紧的大新闻,想来会是平静的一天。
见绣由于近日发表了一篇作品,对绘画的兴趣大增。再加上她的身体有了好转的迹象,也不能总把她关在家里,故而温见宁这几日一有空就常陪她出门速写。
她们今日要一起去教堂,一来是见绣想要参加弥撒,感谢主的慈爱,这次戒瘾的过程似乎让见绣有了些大彻大悟的迹象,她对这方面的兴趣日渐浓厚,想从其中找到精神寄托;二来她还打算在观看完仪式后,在教堂周边速写。
温见宁虽不信这套,却也不会对此多加干涉。
姐妹二人坐在汽车中,向教堂方向赶去。
穿过热闹的市区时,路上的行人车辆渐多,到处都是熙熙攘攘,司机也放慢了车速小心行驶。温见宁在后座上隔了玻璃往外看,突然喊道:“停一停。”
司机依言在路边停下,她打开车门,站在路边向头顶厚厚的云层望去,不知从哪里来了一大群飞机,正浩浩荡荡地往另一个方向飞去。
见绣跟着下了车,不明所以地问:“怎么了。”
周围的环境有些嘈杂,电车响铃声、叫卖声、呼喝声交织在一处,路边的行人来来往往,黄包车飞一样地跑远了,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太平景象,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日。
温见宁深吸一口气,才道:“没事。”
两人照常去了教堂参加弥撒。
然而仪式才刚开始时,突然听到外面传来轰隆隆的声响。
长椅上穿着体面的绅士淑女们顿时一通慌乱,只有听惯了这种声音的温见宁表现还算平静,只是安抚了下。身边的见绣。短暂的混乱过后,外面匆匆进来一名高鼻深目的外国神父用英文对众人说,日军已轰炸了美军的珍珠港,双方已正式开战。
今天早上,日军飞机也已逼近港岛,把机场一通狂轰滥炸。
日军的目的显而易见,港岛马上就要乱起来了。
这两个消息无疑如一记又一记炸雷,让在场的许多人半天都没回过神来。只有温见宁还算镇定,不声不响地带见绣先回了冯公馆,紧接着开始不停地打电话探听消息。
电话一个接一个打了出去,人派出了一波又一波,总算确定了消息属实。日军今日不止轰炸了各处机场,还已派舰队攻占封锁各处港口和码头。
双方据说已打得热火朝天,可城区及其他地方的人们却并不清楚战况究竟如何了。由于报纸的反应极为缓慢,直至晚间,仍没有一份中文报纸能讲清如今是个什么形势。xiumb.com
到了晚上八点,众人才齐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港督的广播演讲。
温见宁听了一会,这演讲的大意是希望港岛民众能够参加保卫港岛的战役,其中还着重强调了国人的支持对局势的重要性。毕竟,岛上中国人占了将近九成,若是中英双方都能摒弃成见,齐心协力,或许还有背水一战的可能。
只可惜,冯公馆只有一屋子的女人。
莫说支援前线,万一日.本人真的打进来,只怕连自保都成问题。
二叔公不便发言,只能开了一张支票,让温见宁明日拿去捐款。虽然在战争已经打响时,支票也未必能起得了什么用处,可至少也表明了他们的态度。
温见宁收下了支票,还对二叔公恭敬道:“有件事我想询问一下您老人家的意见。”
他们一老一小近来这些日子也培养出了些默契,二叔公让人拿来写字板,在上面一笔一划地写了几行字,大意是如今正值特殊时期,他年事已高,让冯家上下一切都听从温见宁的调遣指派,周姨娘她们在旁辅助,务必让冯公馆上上下下团结一心,共克时难。
周姨娘她们看到也并无意见,反而还松了口气。
如今局势不比往常,冯家需要一个主心骨,来稳住一切。温见宁作为冯家未来的女主人,又是在场除了二叔公外,学问见识最好的那个人,她愿意担起接下来的重任,自然再好不过。
战争虽已打响,可接下来局势会演变成何等程度,却不是几个人就能猜到的。
大家在客厅里讨论到深夜,也没什么有用的结果,只好各自散去,回房间休息。
温见宁跟见绣先把二叔公扶进房间,服侍他老人家睡下,才退出了房间。
两人在走廊上站着说了一会话,到最后见绣问她:“见宁,港岛会怎么样?”
她虽然极力做出镇定的模样,可眉眼里还是透出了几丝忧虑。相比较这三四年待在内地,隔三差五就能看到炮火升起的温见宁,香港这里已太平了太久太久。
这还是见绣平生第一次亲身经历战争。
温见宁犹豫了一下,低声跟她说了实话:“我不懂军事,可还是觉得港岛有很大的可能会守不住。英国人连自己的国土护不好,对殖民地更不可能尽心尽力。我们还是尽早做好最坏的打算……”
自中国抗战爆发以来,这些被国人寄予厚望的文明国家采取的多是袖手旁观的态度。就拿去年英.国人封闭滇缅公路来说,他们就已表明了态度,宁可对日.本.人委曲求全,也不会真的把远隔万里之遥、饱受战争蹂.躏的中国当回事。
只是,她也只是按照个人的看法推测,还不知真正的结果会如何。
但不管怎么说,这一夜,岛上的无数人注定和她们一样无法睡个安稳觉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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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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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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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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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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