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掌柜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江小禾坐下，又亲自给她冲了一盏茶。
搞的这么正式，弄的江小禾都紧张起来。
但她并没有急着追问，谢过秋掌柜后，便端起茶盏浅嘬慢饮。
秋掌柜可是茶道高手，能入他口的茶可都是上品好茶，烧饼大的一块小茶饼，售价就能高达百两银子。
可秋掌柜付起款来眼都不带眨的。
这么贵的茶，江小禾自然要浅嘬慢饮好好品尝。
当然，这只是其一，其二是江小禾清楚秋掌柜的性子，他想说的话自然会说，他不想说的话，你再怎么急着追问也没用。
索性不如耐心等着，先好好享受番杯盏中的高端茶。
秋掌柜见江小禾这不急不躁的沉稳样，满意地捋了捋胡须。
就得沉稳。
不沉稳，他也不敢把那么重的担子交过去。
看来老话说的没错，一个人只有真的经历过事情，才能变得成熟稳重。
就像铁，越捶打越坚硬。
等江小禾把一盏茶饮完，秋掌柜又给她续了一盏，这才道：“咱们扶风笑最近出了个劲敌，这事你应该知道。”
江小禾点头：“知道。水云涧。”
几个月前，城里新冒出了一家名叫水云涧的酒楼，不论是酒楼所处的地理位置，还是装修水润，都丝毫不逊色扶风笑。
最主要的是水云涧的厨师团队，思维不受困与当下，推出的菜式新颖又可口，开业不到半个月就打出了名气。
接着水云涧又以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悍劲儿一路高歌猛进，迅速追上老牌酒楼扶风笑，并且已经隐隐有了反超的迹象。
所以，秋掌柜说的这个劲敌，就是水云涧。
不过江小禾最近给扶风笑提供了好几道菜方。
有了那几道新菜方，扶风笑虽不至于说把水云涧甩开几条街，但也算是再次坐稳了老大哥的位置。
更何况也明确地跟秋掌柜说过，之后，每隔七天，她都会提供一道新菜方。
压制住住水云涧并无问题。
所以，这劲敌一说……又是从何而来？
江小禾不解地看着满面愁容的秋掌柜，静等他说下文。
秋掌柜这次倒没再含糊，直接开口道：“两天前，县衙让人送来了明年的官家食肆竞选名单，其中就有水云涧。”
他说完，神情严肃地看着江小禾。
江小禾一听，神情登时也郑重起来。
所谓官家食肆，用她熟悉的术语翻译过来，就是国|家招待所。
在这里，县太爷有什么事情要摆席设宴，或是朝廷派其他官员来本地公，县太爷都会选择在官家食肆里招待这些人，之后这些花销由朝廷买单。
官家食肆，说白了就是朝廷指定给官员们管饭的食堂，每个地方都有。
其实官家的饭并不好做。
饭菜价格不能太高了，不然会被朝廷打成奸商，毕竟这钱是要从朝廷的腰包里出的，谁花钱谁心疼。
而且饭菜的水准还只能好不能差，毕竟够资格让官家食肆招待的，都是些当官的，不能把这些官老爷伺候，保不齐转身就要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又要吃的好，又不舍得多掏钱，所以，官家食肆这活，并不挣钱。
能保本不倒贴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真正厉害的是赋税这一块。
能成为官家食肆，就代表着和朝廷合作，跟朝廷是自己人。
既然是自己人，那赋税这一块上自然会有相应的优待。
举个列子来说，比如扶风笑这个月的营收数额是一百两，正常交税的话要交十两。
但因为是自己人，所以，不管你营收数额是一百两还是一千两，朝廷直接全免，一个铜板不要。
而稍微有点规模的酒楼，每个月的营收额远远不止只有一百两那么少。
尤其像扶风笑这样的大酒楼，光是每天的营业额都要数百两起步。
这么算下来就很厉害了。
因此，只要不是毫无希望的路边小摊子，但凡有点能力的酒楼，每年都会求爷爷告奶奶的想要拿下官家食肆这个名额。
但名额只有一个，典型的僧多粥少，因此官府对每年的竞选酒楼要求极高。
首先得是经营三年以上的老酒楼。
其次要口碑好，质量有保证，不能出现以次充好的欺瞒行为。
所以只是第一条，水云涧就被排除在外了——
水云涧的开业时间连半年都不到，连三年还差一大截呢。
明明连门槛都进不来，但最后却还能出现在来年的竞选名单上，只有一个可能：水云涧签下了特殊契书。
所谓特殊契书，指的是那些自我感觉良好，但又因为资历太嫩不够格，无法入围竞选名单的新酒楼，于是向朝廷递上自荐书，自掏腰包组织一场厨艺比拼赛，届时由县太爷出面主持，邀请本县所有的豪富乡绅做评委。
等于是花钱买一个入场名额。
水云涧要是真能拔得头筹赢了这场比赛还好说，倘若输了，那可真就赔了夫人又折兵。
组织这样一场比赛的花销可不是小数目。
所以，那些新酒楼尽管眼馋官家食肆所带来的福利，但也不会头铁地去递什么自荐书。
等三年而已，又不是等三十年。
再说了，前面还有扶风笑这棵万年青在前面挡着呢——
鲁班门前耍大斧，那得是多有自信。
现在这个自信心爆棚的人出现了。
果不其然，就听秋掌柜道：“当年我们扶风笑，也是以这样一种自荐的形式买了个入场资格，并且一跃成名，之后每年的竞选从未败过。”
江小禾蹙眉。
所以，水云涧这么做，已经不是单单要竞争官家食肆这个名额那么简单了。
老掌柜嗓音沉沉道：“他们这是公然向我们发起挑战，想踩着我们的头上|位。”
扶风笑用几十年的时间才垒起来的高度，只要水云涧赢了这场比赛，立马就能将这个现成的高墙拿去据为己有，从而登高望去、俯视群雄、一览众山小。
而且就算水云涧输了这场比赛，损失也不算太大，因为谁都知道扶风笑是长年屹立不倒的老大哥。
可水云涧只是一个才刚刚破壳的小幼崽。
小老弟和老大哥过招，赢了万众曙目，输了……输了也不要紧。
你会嘲笑一打不过大人的小娃娃吗？
肯定不会。
水云涧最糟糕的结局也只是损失一些钱财。
而扶风笑就不一样了，赢了在情理之中，毕竟是老大哥了。
可要是输了的话，那事情就严重了——你一个老大哥，居然连一个小娃娃都打过，丢不丢人？
尤其是扶风笑几乎长年霸占着官家食肆这块大肥肉，不知惹红眼了多少业内同样。
毫不夸张地说，扶风笑一旦落败在水云涧手里，那些业内同行肯定会像饿狼一样的朝扶风笑发起攻击。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市井流言又向来杀人于无形，一个不慎，扶风笑花费数十年养育起来的声誉就将毁于一旦。
而扶风笑又不能不应战。
打吧，胜之不武。
不打吧，又会被说成是害怕了，怂了。
反正不管扶风笑怎么做，左右都是错。
秋掌柜一拍桌子，愤怒地骂道：“水云涧这一招，不但狠辣，还很无耻！”
大巴掌带着主人的愤怒落在桌面上，将桌面上的茶盏震的弹起，一杯好茶眼看就要泼洒出去，江小禾反应迅速，连忙伸手将茶盏护住。
嘴里还嚷嚷着：“秋叔，您老生气就生气，但是也别拍桌子呀，这茶贵着呢，泼了多可惜！”
护食的不行。
秋掌柜本来还愤怒的头顶冒烟，结果被江小禾这么一弄，忽然又气不起来了，用手指头隔空点着她鼻子，笑道：“你这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财迷了。”
江小禾将茶盏里清澈橙黄的茶汤一饮而尽，又感叹了句“好茶”，这才脆声道，“我一直都很财迷呀。倒是秋叔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畏手畏脚啦，我印象中的秋叔可是雷厉风行的很呢。”
江小禾说完，歪头看着秋掌柜笑。
少女眼眸透亮，眸底盛着毫不掩饰的狡黠。
像只骄傲的小狐狸，不屑地对猎人说：别装啦，我都看见你布下的陷阱了。
秋掌柜一愣，大概没料到江小禾一眼就识破了自己的计划，有些不好意思，捋捋胡须，尴尬地笑道：“哈哈，你，你都看出来啦。”
江小禾撇撇嘴：“您老可是泰山压头顶上都面不改色的主，啥时候表现的这么愤怒？秋叔，您今天的表演用力过猛啦。”
虽说水云涧此举挺让人头大的，但依照秋掌柜的城府和定力，还不至于暴跳如雷。
眼下的暴跳如雷，不过是要激起江小禾同仇敌忾的心理，然后好亲自出战。
因为江小禾对外，只是扶风笑的一个小帮厨，连厨师都算不上。
最主要的是江小禾年纪小啊。
才十五六岁，还只是一个乳臭味干的小丫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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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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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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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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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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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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