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真义堂走到中心街,羽漠尘又让韩子陌着重描述了一遍石逢。看他隔着潇潇雨声似乎听不清自己的声音,韩子陌干脆把自己的伞收起来,躲到他的伞下,喃喃道:“应该买一个的。”
羽漠尘斜睨她一眼,本能地往外靠了靠,这样荒谬的情景,他以前没想过,以后也绝对不会再有。
听到重点,羽漠尘放慢了脚步问道:“你的意思是说石逢在十一岁时从西海边界逃过来?所以他不是石老爷的亲生儿子?”
“对,子夏说的,两年后石老爷就因病去世了,”韩子陌顿了顿,别扭的情愫涌上来,按压不住,“不是亲生的怎么了?非要有血缘关系才算一家人吗?”
韩子陌意识到自己的后半段话没头没脑,也不想解释,干脆把头歪向一侧,又低了下去。
羽漠尘低眸看她一眼,竟耐心地解释起来:“我的意思是说,以东海对修炼邪道的严格管制,应当不会出现漏网之鱼。如果他是西海过来的,那就说的通了。”
对。邪道,西海,只有这两个在一起才说的通。韩子陌赶紧顺着他给的台阶下来,恍然大悟般:“对啊!你说的有道理!”
摸起药囊里的连岸花,回想着石逢的举止言语,那翩翩公子的形象,那温柔有礼的模样,怎么会与采花贼有关系呢?就算有关系,那他和邪道,又会是什么关系?
一个个问题交错萦绕在脑子里,韩子陌挠了挠头,这种差事,属实不如解毒制药来的轻松。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羽漠尘突然把伞扔给韩子陌,淡淡地留下一句:“雨停了。”
“喂!”韩子陌拿下伞抬头感受了一番,丝丝习风掠过,雨的确停了。忽的又打了个喷嚏,叫苦地将两把伞送给旁边的老婆婆,快步跟上去:“你去哪啊?”
“你不是说石家做珠宝生意的吗?去看看。”
石家的珠宝铺在石府下街不远处,铺内铺外的装潢金碧辉煌,绝非一般的店铺所能媲美。一入铺子,先是一阵脂粉味道飘过来,韩子陌皱皱鼻头,扇了扇鼻前的空气,迎面是熙熙攘攘的漂亮女子,纷纷执掌珠宝,或雍容华贵或冰洁玉润,韩子陌作为一名同性都看的移不开眼了。
“你说能到此间珠宝铺买珠宝的,绝对是非富即贵啊,再加上这等漂亮的脸蛋儿……啧啧……”韩子陌捏着下巴意犹未尽,却被一人生生撞到一边去了。
刚要骂是哪个没长眼的,羽漠尘正悠悠从她旁边挤过去。
韩子陌:“……”
铺小二眼尖的很,看羽漠尘一副“不差钱”的样子,颠儿颠儿地迎上来,哈腰点头道:“我看公子气度不凡,肯屈身踏进小铺,心上人绝非一般女子吧?”
不觉间,眼前的姑娘纷纷有规矩地往边上靠去,窃窃私语着,眼神若有似无地落在羽漠尘身上,粉饰的脸上更添一抹红晕。
韩子陌暗自叹气:“肤浅啊肤浅。”
羽漠尘回过头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
韩子陌明了他的意思,龇牙笑了笑,凑过去研究起那些珠宝。铺小二眼睛一亮,开始将注意力转到她身上:“我看姑娘生的如此清丽,不妨看一下这款耳饰和项链,绝对会衬得皮肤更加晶莹剔透。”
韩子陌象征性一笑,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女子,并朝着其中一个挑了挑眉。而后才问道:“咱们这店铺每天的生意都是如此红火吗?”
“这还算是冷清的呢!今天是祈福节,她们都去准备参加祈福仪式了!”铺小二一口极其夸张的语气,唾沫星子在韩子陌眼前缓缓飞落。
韩子陌像模像样地研究了一番,然后道:“是挺好看,可是太少了些,不知贵铺可有存货?”
铺小二眼睛一亮:“有!有有有,我们老板养的海蚌产珠丰富,您要多少有多少!”
“是吗……”韩子陌拿起两颗珠子在指尖转起了“核桃”,不一会抿嘴叹气:“不过这耳饰太过华贵,你看我还如此年轻,不太适合;这项链又太过娇脆……”摇着头,一派失望心痛的模样,转身拉着羽漠尘往外走去了。
留下铺小二一脸懵地站在那,缓过来后看着她出门的背影直咬牙切齿:“这一身“夜行衣”行头,的确不是一般女子,倒像是个二般男子!”
韩子陌顿住,指尖弹出一枚毒针,心底里黠笑道:“别怕,就是让你今天吃不了饭,也说不了别人坏话而已!”
“你发现什么了?”羽漠尘将衣袖从她的指尖扯出来,淡淡道。
“我从未见过质量如此上等的珍珠,”韩子陌分析道,“海蚌养殖的珍珠多少会有些凹凸不平,这些珠宝虽然被加工过,但是它的光泽、圆滑是加工不出来的。”
“嗯,”羽漠尘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珍珠的数量也不对劲。若如子夏所说,石逢仅用不过二十公里宽的海域,却满足了水云乡内八个珠宝铺所有的货源。看他们铺子的生意如此红火,就海蚌的生产能力而言,理应是供不应求的。如果不是那铺小二大言不惭,那就是他们的海蚌有问题。”
羽漠尘不动声色地扶了扶剑柄:“所以,去看看石逢的海场吧。”
韩子陌见他没有冷眼相视,不禁有些激动:“所以你觉得我分析得有道理?”
羽漠尘试图给她一个肯定的眼神,但看到她蹦蹦跳跳不亦乐乎的样子,最终还是放弃了。琇書蛧
两人沿着中心街而下,正要进到与海场相连的一片竹林,石逢在后面叫住了他们。
韩子陌深呼一口气,酝酿出微笑,随着羽漠尘回过头去。
“石逢?你怎么在这!”韩子陌故作惊讶,兴奋地走到他跟前。
“祈福仪式马上开始了,我看你们还没出现,便出来寻你们了。”
“既然这样,那赶紧走吧。”羽漠尘道,说着朝他点了点头,做出“请”的意思。
“对!赶紧的!”韩子陌应和道。
羽漠尘走在韩子陌一侧,静静地听旁边两个人各怀鬼胎地畅聊了一路。
仪式在中心街北部举办,相距此地甚远,这一点石逢说的倒是真的,若是他们再耽搁一会儿,真的会赶不上。
石逢一入乡民视野,一片高呼声震耳欲聋。韩子陌整个被惊了一跳,还是放慢脚步和羽漠尘走在了一条水平线上。暗自感慨道:狐假虎威的那只狐狸压力一定是很大吧?
石逢招呼他们坐到花楼上,俯视着楼下成百上千的乡民,承受着他们的无尽欢呼与承拜。
韩子陌不自在地收回目光,无聊地用食指敲着杯壁。
羽漠尘看她一眼,有些意外道:“你怎么了?”他本以为她应该是喜欢凑这种热闹的。
“小人福薄,消受不起这种被人伸长脖子仰视的待遇。”韩子陌悻悻道。
哥哥常说,大象有他的使命,蝼蚁有他的宿命,谁都不比谁高贵。从小她就在这样一个“平视”的环境里长大,看到这样的场景,直觉得浑身不自在。
羽漠尘将视线移到下方的人头攒动,嘴角微微勾了勾。他是远远习惯这种待遇的,并且被中间这层高度远远地隔离在世俗之外,情感之外。
铜锣齐天,欢呼声也穿云裂石,这一切都没能引起韩子陌的兴趣,唯一让韩子陌有参与感的是一人发了一根祈福签,签首朝上,闭眼默许自己的愿望,然后扔进一池泉水,企盼愿望得偿。
“愿我家人,年年岁岁常相伴!”韩子陌默许完,踮脚扔了出去。
回头却看到羽漠尘若无其事地品着茶,祈福签静静地躺在桌子上。
“你怎么不许?”韩子陌问道。
“都是哄小孩子的把戏。”
韩子陌白他一眼,人不就是因为有各种各样的企盼,才会更加想要见一见明天的风景吗?
像他这般四大皆空的作风,真无趣。
“你不许我许。”韩子陌拿起祈福签真诚地闭了会儿眼,又是踮脚一扔。
祈福仪式的高潮正式落幕。
接下来花楼下的唱台上表演起了各种各样的节目。
桌上又添加了酒水,人人举杯共欢。石逢手持一杯酒朝他们走过来,“来,我敬二位一杯。”
韩子陌与羽漠尘对视一眼,羽漠尘点了点头。
“多谢石公子的款待。”
石逢听了淡淡一笑,也不去纠正她怎么称呼他了。他们之间注定不能称朋作友,想想还真有些不甘心呢。
羽漠尘也朝他一颔首。
三只杯壁碰在一起,清脆的响声被淹没在声海里,仿佛不曾出现过。
韩子陌痛快地一饮而尽,伸手抓了把离枝:“石公子,听说每年的祈福节你都会表演戏曲?”
石逢也没坐下:“一年一度献丑罢了。”
“那我得省些力气给你鼓掌了!”
又有一些华丽不凡之人过来找石逢喝酒,众人都不约而同地瞄羽漠尘一眼,却无一人去询问他的来历。主要因为这人气场异常强大,哪怕他坐在这里一动不动,都把石逢的威风压的死死的,让人望而生畏。
一名男子坐到韩子陌跟前邀请她喝酒,韩子陌爽快举杯,一饮而尽,然后礼貌拒绝了下一杯酒。
“没想到韩小姐酒量如此高。”羽漠尘看她,明明已经喝了两大杯,脸上却连泛红的痕迹都没有。这个情景他在昨晚的客栈已经见证过。
韩子陌笑着,自豪道:“那是,本小姐狂喝不醉,至今没有遇见能让我喝醉之人!”
随后将最后一颗离枝塞进嘴里,翘首想看看石逢是如何在众多豪门子弟中游刃有余的。事实证明他不需要过多圆滑,家中有钱,手上有权,诸多东西都可以不请自来。
很快又有一盘新的离枝送上来,韩子陌兴奋地搓搓手,这待遇真是能赶上在云洗城了。
韩子陌剥了一颗,歪头望了望羽漠尘,他又坚定不移地喝起了茶,周围浓重的酒气也没有将他污染,韩子陌依然能隐隐闻到他身上的冰苔气味,习惯了才发现其实挺好闻的。
“尝尝?”韩子陌将离枝递到他嘴边。
羽漠尘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不吃。”
“可甜了,相信我。”
“我不吃甜。”
“……”
韩子陌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嘁”,捏着离枝的手指动了动,脸上的笑突然消失。
她赶紧抽回手,将离枝放到鼻尖闻了闻,的确是甜,过分的甜。
韩子陌忙又剥开一个,同样地,表面粘稠多汁,细闻有一种甜的发腻的味道。一般人发现不了的异常,可是她对此颇有研究。
看着她将几颗离枝剥开又放在盘子里,羽漠尘皱了皱眉,不等他问,她已经靠他坐过来。
表面波澜不惊地,说出的话却让他眉头紧锁住。
新端上来的离枝被一种叫咖加的液体泡过,那是她在古书上看到的一种植物催芽剂,对人体并没有什么危害。
只是韩子陌研究过咖加的成分,如果将它和酒混在一起,便会产生毒性,使人陷入昏迷。
她刚刚喝了酒,很难让人相信这一切只是偶然。
“要不我装成中毒的样子?”
“不必。”羽漠尘沉声道,“看他接下来做什么。”
石逢往这边瞧了几眼,不一会儿便走了过来,目光轻轻略过果盘,再看看韩子陌,努力维持的笑僵了一下,接着道:“我要上场了,等会儿可要记得给我鼓掌。”
“肯定的。”韩子陌盯着他深不可测的眼睛,阴霾厚重,她看不透。
石逢身着一身戏服,带着一脸红妆轻步跨上唱台,所有的杂音都戛然而止,伴奏缓缓响起。
“四海河清天地老!”
才唱出一句,韩子陌已经感觉自己的耳朵似乎被尖叫声穿破,嗡了又嗡。
戏曲很熟悉,是爹爹曾经常哼的《山河无恙》,不同的是爹爹唱的是企盼,他唱的却是欺骗。
韩子陌轻嗤了声,随着人群站起来去给他鼓掌,刚抬起胳膊就被羽漠尘握住手腕,整个人随着力道往后一倒,然后就跟着他跑起来。
“怎么了?”
“台上的不是石逢。”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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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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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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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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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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