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料乔琓琰竟亲自相送,这会儿神色已与初来之时大不相同,眼中尽是如释重负,“我总算知道,为何殿下如此信任九公主。前头大夫不是说不好,只是皆拘泥于经验,不知法无定法。而九公主胜在心思敏锐,明白何谓辩证施治。”
云清宁都没有想这么深,未料却被乔琬琰一语中的,心下不免惊讶。
乔琬琰突然停止,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匣子。
想来是诊金。
“乔姑娘客气了”,云清宁推拒,“当日李将军府收留我们一家,我至今心中感激。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今日乃是咱们因缘际会,若再收乔姑娘的银子,倒是我浅薄。”
“这不是银子。”
乔琬琰摇头:“家母病重,我心急如焚。陪她从凉国一路而来,遍寻名医。匣子里是我寻来的九针,只为送于有缘人。九公主不如收下,不如算是,你我结交的信物?”
乔琬琰这么说,云清云不收,倒不美了。
“多谢乔姑娘!”云清宁双手接过。
人家还有客人,云清宁也不敢打扰,说了声“留步”,便要离开。
乔琓琰又送了几步。
云清宁哭笑不得,“怎的还不进去,娘娘和太子在屋里呢!”
乔琓琰却摇了摇头,“他们有话要说,我在旁边,倒是累赘。”
“乔姑娘自谦,你便是站在那儿,便教人赏心悦目,就连我也喜欢。”云清宁打趣一句。
乔琓琰淡淡一笑,“不过是臭皮囊而已。”
云清宁发现了,这位乔姑娘是个妙人儿。不仅温柔可人,且谈吐不凡。小小年纪,竟是有自己见解,虽然稍有些颓唐。
可惜,不能再说了。
这会儿乔家的院门里,皇后身边的宫女已经探头往外瞧,颇显鬼祟。
云清宁又道了别,乔琓琰这下没再跟上,瞧着云清宁走了好久,直到有人过来催促,才不情不愿地往回走去。
等回到自己院子,云清宁才突然想起,方才只顾同月明轩聊起如月,却忘了问一句,香昙何时能过来?
当日云清宁答应过香昙,这边安顿下来,立马会接她,只怕这会儿,香昙都等急了。
“姑娘想什么呢?”杨春走了过来。
云清宁回神,看着杨春手中刚洗好的衣裳,便接过来,同她一块晒起来。
杨春跟在云清宁后头也有好一时,知她喜欢亲力亲为,并不拦着她,可一边忙着,杨春又一边瞧着云清宁。Χiυmъ.cοΜ
到后头,杨春忍不住道:“哪国的太子,都没魏国这位和气,是不是叫……礼贤下士?”
“是啊!”云清宁笑了起来。
“人品也好。”杨春又说一句。
云清宁稍顿一下,看向杨春。
两人对视片刻,杨春转过头,若无其事走到另一边。
好吧,杨春在担心,九公主会不会犯糊涂。
这位太子是不错,可世上好多事情,到底得看缘分。
若没有秦国那一头,要不是云清宁这会儿挺着个大肚子,杨春真觉得这二位在一块,竟是天造地设。
可事到如今,两人到底不合适了。
就算是最后,这二位硬是在一块,便不算魏国太子只怕遭人笑话,秦国那位也不会善罢甘休。
想到此处,杨春更是心疼,九公主日后只怕,再嫁不了了。
云清宁多少猜出杨春想法,可有些事呢,还真说不出口。
其实瞧见皇后的刹那,云清宁便想转头就跑。
皇后爱子心切,当初把她视为敌人,如今更甚。
云清宁此时面上淡定,其实心里已开始焦躁,若皇后不依不饶,只怕她们在魏国,待不了多久了。
“九公主怎么想的?”杨春又凑了回来。
云清宁拿过一件赵重阳的袍子,搭到面前竹竿上。
她若真说要走,皇后必是高兴的。可梅妃刚刚适应这边环境,突然又要长途跋涉,更要适应新的地方,对病人绝非易事。
这便是云清宁纠结之处,她不敢冒这个险。
而更纠结的,便是云清宁肚子里的孩子。
云清宁心里清楚,有些事情,不可能瞒一辈子。
当日硬是藏住怀孕之事,云清宁就是怕,从此被困在赫连城身边。如今逃出来,想来赫连城也决定跟她恩断义绝,可若孩子的事,传到赫连城那儿……
妙善斋的小牌位,到如今还刻在云清宁心里。
赫连城对子嗣,看得不轻。
云清宁有一丝侥幸,在这农庄之内,或许能将消息压住。过个三年五载,赫连城和盛安玉或者别的女人生了孩子,心下有了寄托,自己这一个,或许就不重要了。
云清宁想要捱过这段时间。魏国无疑是最好的藏身之地。
“姐姐,出事了!”赵重阳急急慌慌地冲进来。
云清宁一惊,回过头时,看到了赵重阳惨白的脸。
谁能想到,就方才一会功夫,两个孩子身边什么人都不带,偷偷跑去农庄另一头的狩猎场。
一处小林子里,李宸掉进了一处陷阱。
这会儿陷阱之下,李宸的嗓子几乎要喊哑了,“快救命了,疼死我了!”
“你先忍一忍!”
赵重阳趴在洞口边,“人都过来了,姐姐也到了,一会儿绳子就送来了!”
在赵重阳眼里,竟是把云清宁当成了救星。
可云清宁这会儿也无能为力,只能让狩猎场这边跑来的侍卫赶紧救人,又派人去通知月明轩。
李宸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九公主,我胳膊疼死了!”
只怕孩子是摔到了,云清宁心下也着急。
月明轩终于赶过来时,一名身材瘦小的侍卫身上绑着绳子,已然要下去。
“怎么回事?”月明轩问了出来。
杨春这些年在宫里养成了毛病,但要主子不高兴,先把错认了,后头再求饶。
这会儿杨春认定赵重阳出的错,将他按着跪到地上,“可是今日淘气了?”
赵重阳也吓得不轻,支支吾吾,“头一回知道边上有猎场,我便跟宸哥儿打听,然后我们俩就商量,过来瞧瞧热闹。他说这片林子有抓野兽的陷阱,带我进来看新鲜,然后,宸哥儿在前面走着,一下就不见了。”
“你这孩子,太不懂事了!”杨春一边说着,一边给赵重阳使眼色,让他别把事揽在身上。
赵重阳先是摇摇头,随后抽着鼻子,“我错了!”
“这事回头再说,先把李宸救上了。”云清宁也瞧出赵重阳的委屈。
月明轩伸出手,将赵重阳一把拉了起来,“我自己的兄弟,自个儿清楚,论及淘气,他属第一,别人不敢称第二。九公主说得对,先把人救上来,至于别的,都不要紧。”
赵重阳一转头,又跑到洞口,“宸哥儿,你没事儿吧?”
“快救命我啊,快疼死了!”
李宸带着哭腔道,“太子哥哥,一人做事一人当,赵重阳是跟我过来的,也是我自个儿掉下去。我死了,也不能连累别人。”
月明轩被气到笑出来,“你死不了,留点力气,回头还得爬上来。”
只这会儿出了状况。
被吊下去的侍卫刚到一半,却给卡住了,那洞道实在太小。
云清宁也是叹气,这要是个大人,根本不可能掉进去。
“我来试一试。”月明轩说了一句。
此言一出,把众人先吓到,“殿下,不可!”
“不成!”云清宁也摇头。
月明轩的身形,比刚才下去的那位,还要壮一些。
好在月明轩还能听人劝,一时又想了个主意,“再找几个身形瘦的,真不成就看哪个宫女合适。”
云清宁正在替陷阱里的李宸着急,手被人拉了一下。
赵重阳红着眼圈,看着云清宁。
“没事儿,应该能救得上来。”云清宁随口安慰一句。
“姐姐,我可以下去的。”赵重阳突然道。
刚从洞口回来的杨春被吓到,立刻制止,“你也是个孩子,如何去救人?不许乱说!”
“也不着急”,云清宁用手抹了赵重阳眼角的泪,“李宸掉下去,大家伙都担心。你若是有个好歹,可是让娘和姑姑怎么活?”
这话一出,杨春老泪便下来了。
云清宁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没有二十、有十几个,却唯有赵重阳,让她感受到了手足之情。或许是因为,他一生下便呆在了梅妃身边,让两人之间,有了不一样的缘份。
便是为此,云清宁也不舍,让赵重阳涉险。
赵重阳猛地松开云清宁的手,挤到了里面,“太子殿下,让我下去吧!”
月明轩有些愣了半天,问,“不怕?”
那陷阱挖得不浅,便是大人下去,都要想上半天,何况一个孩子。
“不怕!”
赵重阳揉了揉鼻子,“我得赶紧下去!宸哥儿都不出声了!”
朝洞口看了看,月明轩略想了想,转身走到云清宁面前,“你是他姐姐,到底能不能下去,还得听九公主拿主意。”
云清宁半天没有说话,这主意,她拿不定。
赵重阳跑了回来,抱着云清宁的胳膊,“姐姐,我成的,我连丹养阁那炼丹炉的烟囱都爬过。”
“不成,伤着怎么办?”杨春哽咽道。
低头看向赵重阳,云清宁也明白,事不宜迟。
“到底怎么个救法?”云清宁问月明轩。
有侍卫走了过来,“若是大人下去,将李公子抱上来便是。若换成孩子,便是吊一个木桶下去,回头一个个拉上来。”
“那下头有没有危险?”云清宁不自觉地搂住赵重阳肩膀,又问了一句。
侍卫看了看月明轩。
月明轩不免迟疑,危险如何没有,尤其是这一片都是松土,万一塌了……
“我不怕的。”
赵重阳挣开了云清宁,便朝着洞口那边跑去。
杨春追着过去,“你这孩子啊,万一出了事,可怎么办?”
“姑姑放心,我可说过的,以后要给娘还有您养老送终,不会死的。”赵重阳蛮不在乎地道。
没一时,又人拿了木桶过来,赵重阳勉强能蹲到里面。
云清宁扶着腰走过去,特意看到吊着木桶的绳结,虽是拴得牢固,却依旧不教人放心。
看着赵重阳被抬进洞口,云清宁紧张到,用手捂住了唇。
“我一时就把宸哥儿带上来!”赵重阳似乎还有些兴奋。
“慢些!”月明轩叮嘱道。
众人都屏息静气,看着绳索一点点地下去。
“我到了!”
好一会后,赵重阳叫了一声。
“先站稳了,打开火折子。”
月明轩朝着下面问道:“可看到李宸?”
“宸哥儿好像睡着了,右边胳膊也不对劲了。”赵重阳的声音传了上来。
“不要碰他的胳膊。记得姐姐跟你说过,人中在什么位置?你掐他人中。”云清宁赶紧嘱咐。
只是没一会,赵重阳回道,“我掐不动了,他睡得那么死。”
“你试着抱起他?”上头有人道。
赵重阳嘻嘻笑了,“我抱得动!”
可片刻之后,赵重阳又泄气了,“他怎么突然重了呢?”
“可是成儿出事了。”一群人匆匆地了过来,皇后走在最前面,一脸惊恐地叫道。
众人都望了过去,月明轩忙迎了过去,“母后不用着急,清宁的弟弟已然下去救了。”
“怎么不着急,那是我们老李家的一条根。”皇后急道,便朝着洞口走。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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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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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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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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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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